女人

一

城西巷子，天还没亮。

李二媳妇把李二从身上掀下去，一巴掌扇在他光膀子上：“你聋了？外面刀响！”

李二拽她胳膊：“得生……不生咱们死……”

她回手又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生你娘的腿！你听听外面几个人？两拨！都他妈在巷口堵着！人家是冲我来的！你在这炕上拱两下能拱出个屁来？”

她跳下炕，光脚踩在地上，扯下晾衣绳上的粗布裤子套上，又从灶台底下摸出菜刀别在腰后。门被踹开。生司的人举着火把往里冲：“李二媳妇！跟我们走——”

她迎面一盆洗脚水泼过去，火把滋啦灭了。她没跑。她往门口一站，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外面。

“走你妈！老娘嫁的是李二，不是嫁给你们生司！你们算哪根葱？你回去问问你们赵大人，他娘生他的时候是不是也让人拿着刀在旁边站着催？他娘生他的时候喊没喊疼？喊了疼是不是也要罚银十两？”

生司的人愣在门口。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戳到领头那人鼻子上。

“你！你爹叫什么？你娘叫什么？你奶奶叫什么？你回去查查你们家祖坟，看看你太奶奶生你太爷爷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两个王八蛋站在床头催她快生？你太奶奶要是知道她重孙子现在干这种事，棺材板都压不住！”

禁欲司的人从后窗翻进来，她听见响动，没回头，抄起灶台上的铁锅反手砸过去。咣的一声，那人抱着脑袋缩回去。她转过身，手指头换了个方向戳。

“还有你们禁欲司的！老娘怀不怀关你们屁事？你们禁欲禁到别人家炕上来了？你娘生你的时候有欲没欲？没欲哪来的你？你回去问问你娘，她生你的时候是不是闭着眼生的？她要是说有欲，你把她抓起来啊！”

两拨人被骂得往后退。她没退。她站在门口，叉着腰，接着骂。骂了半个时辰，两拨人退到了巷口。她跟到巷口。骂了一个时辰，两拨人退到了街口。她跟到街口。骂了一个半时辰，两拨人转身走了。她站在街中间，对着背影接着骂。

“跑什么跑！你们不是有刀吗！回来啊！老娘还没骂够呢！你们跑回去告诉赵崇——就说李二媳妇说了，他赵崇的娘要是活着，老娘连她一块骂！他赵崇家祖坟里埋的，老娘一个一个骂过去！”

两拨人走远了。她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她蹲下去，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回家。李二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她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看什么看？没见过骂人的？”

李二：“你……你把他们都骂跑了。”

“骂跑了怎么了？”

“你不怕他们回来？”

“回来？回来老娘接着骂。”

她进了屋，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然后她坐在门槛上，没走。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她站起来，搬了个小板凳，走到合署门口，坐下。

赵崇从衙门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坐这儿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我男人呢。”

“李二在磨盘上拴着。”

“你放不放？”

“不放。你回来，我就放。”

她没说话。她坐在板凳上，看着他。赵崇走了。她还在那儿坐着。中午，她还在。下午，她还在。天黑了，她还在。合署的人进进出出，都绕着她走。她坐在那里，不骂了。嗓子哑了，骂不动了。但她不走。她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赵崇出来，看见她还在。她靠着墙，睡着了。赵崇走过去，她醒了。

“赵大人。”

“嗯。”

“你娘生你的时候，疼不疼？”

赵崇没说话。

“我替你娘疼。”

赵崇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话：李二放了，带着媳妇滚，别让老子再看见。

她站起来，板凳一收，走了。李二在合署后门等她。她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走。”

“去哪？”

“城外。尼姑庵。我找了活。”

“你昨天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嗯。”

“你不怕赵崇把你抓进去？”

“他不敢。他怕我。他怕我坐在他门口骂他娘。他娘是他心里的佛。我坐在那儿，就是告诉他——你娘的佛，我替你供着呢。”

她拉着李二走了。路过城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过身，出了城。

二

城东，王婆家。

王小花蹲在供桌底下，攥着半块饼。外面有人在翻东西。

“人呢？明明看见跑进来了。”

“搜。”

她把饼塞进嘴里，干嚼，嚼得腮帮子疼。她不敢咽，怕出声。饼渣掉在手心里，她舔了。舔得很轻。

禁欲司的人掀翻了供桌旁边的蒲团，没找着。走了。

她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腿麻了。她扶着供桌站起来，看见佛像。她没拜。她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拍拍身上的灰。

她没回家。她往城外走。走到城门口，她没出去。她折回来了。她往生司衙门走。走到生司衙门后墙，那里有个狗洞。她钻进去。后院是厨房。她认识那个厨子，姓刘，以前在她家巷口摆过摊。刘厨子正在揉面。她站在门口。

刘厨子抬头看见她，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小花？你——你怎么进来的？”

“刘叔。你以前摆摊的时候，我娘给你送过汤。”

“我知道。”

“你帮我。”

“帮你什么？”

“藏我。”

“藏你？生司衙门里藏你？你疯了？”

“生司的人去庙里抓我。禁欲司的人也在追我。两边都在找我。我娘护不住我。我只有你了。”

“我……”

“我不白吃你的。我帮你揉面。我帮你洗菜。我帮你烧火。我什么都干。”

“生司的人要是发现了——”

“他们不会想到我藏在生司衙门里。”

刘厨子看着她。她十四岁，瘦，眼睛大，脸上有灰，嘴上有干了的饼渣。刘厨子叹了口气：“后头有间柴房。你白天别出来。晚上我送吃的。”

她跪下来磕了个头。刘厨子赶紧把她拽起来：“别磕！让人看见！”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刘厨子往后院走。柴房很小，堆着半屋子劈柴。她进去，蹲在角落里。刘厨子给她扔了条旧褥子。

“先躺着。别出声。”

她点头。

从那天起，她就住在了生司衙门的柴房里。白天，生司的人在前面办公、审案、写文书、讨论怎么抓孕妇、怎么逼人生。她就在后院的柴房里，帮刘厨子择菜、烧火、洗锅。她不出声。她走路贴着墙根。她学会了听脚步——刘厨子的脚步重，厨房帮工老王的脚步轻，生司当差的人脚步快。她能从脚步里听出是谁来了。听了三个月，她能从脚步里听出整个生司衙门的排班表。

她把这些记在心里。

她做面。刘厨子教她揉面，她学得快。她做的面比刘厨子做的好吃。生司的人吃了都说好。有一天，一个当差的端着碗说：“这面做得不错，谁做的？”

刘厨子说：“我干的闺女。”

“你什么时候有个闺女了？”

“远房的。来帮忙。”

当差的没再问。他把碗递过来：“再来一碗。”

王小花接过碗，低着头，盛面。她没看他。但她记住了他的脸。记住了他说的话。记住了他碗里剩了多少。她回到灶台后面，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在柴房角落翻出来的，旧账本，反面还能写——在上面记了一笔：张武，生司当差，爱喝面汤，吃面不喝汤，汤倒掉。每天申时来，来的时候走路快，走的时候走路慢。

刘厨子看见了，问她：“你记这个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等有人需要的时候。”

刘厨子没再问。他端着面碗走了。她蹲在灶台后面，翻开本子，又记了一笔。火光映在她脸上，十四岁的脸上，灰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像灯。

有一天晚上，刘厨子多喝了两杯，坐在厨房里叹气：“造孽啊。那李二媳妇，听说跑了。李二还拴在磨盘上。赵大人说，李二媳妇不回来，就砍李二。”

她在灶台后面烧火，听见了。她没动。但她记下了。

第二天，她让刘厨子帮她把一封信送到城外尼姑庵。刘厨子问：“你写给谁？”

“尼姑庵。一个叫静尘的师父。她以前帮过我娘。”

“信里写什么？”

“你别看。送到就行。”

刘厨子把信送到了。信里只有几句话：静尘师父，李二媳妇在哪。让她别回来。生司要拿她。我来想办法。

静尘把这封信传给了李二媳妇。李二媳妇回了一句话：我知道。我有办法。

王小花拿到回话，把信烧了，灰踩进土里。她蹲在柴房里，想了一夜。第二天，她跟刘厨子说：“刘叔，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你明天给磨盘上那个李二送饭的时候，多送一份。给我。”

“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

第二天，刘厨子给李二送饭。饭篮子里多了一个饼。饼里夹着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是王小花在柴房角落翻出来的，旧了，锈了，她试了试，能开合署后门的锁。她把钥匙裹在饼里，让刘厨子送过去。

李二吃完饼，摸到钥匙，愣了一下。他抬头看刘厨子。刘厨子低着头收拾碗筷，没看他。

当天夜里，李二打开了锁，没跑。他把钥匙藏进磨盘底下。他等。

三天后，王小花从生司的人闲谈里听说，李二媳妇在城外被巡街的发现了，正在往回押。她蹲在灶台后面，把手里的柴火一根一根掰断。她想了一夜。

第二天，她在生司的文书房里偷了一张空白的捕人签，照着赵崇的笔迹练了三天。第四天，她把捕人签填上，盖上她偷来的生司印。然后她穿上一件生司差人的旧衣裳，从后门出去，迎着押送李二媳妇的人走。

她拦住了那队人，把捕人签一亮：“赵大人有令，李二媳妇先关到合署后院，不送县牢。”

领头的看了看捕人签，看了看印，没看出破绽。

李二媳妇被押到合署后院，锁在一间偏房里。王小花趁没人的时候溜进去，把钥匙给她，又给她一把剪刀。

“今晚三更。后门。李二那边有人接应。”

李二媳妇看了她半天：“你谁？”

“王小花。你以前给我娘送过汤。”

“你藏哪？”

“生司衙门。”

李二媳妇笑了：“你他妈比我还狠。”

王小花也笑了：“你教我的。”

当天夜里，李二媳妇跑了。李二也跑了。两个人翻出后墙，消失在夜色里。

赵崇第二天发现的时候，暴跳如雷，把当值的人全打了板子。但没人知道是谁干的。王小花还在柴房里，烧火，洗锅，走路贴着墙根。

刘厨子有一天晚上多喝了两杯，问她：“你干的？”

她没抬头：“什么？”

“李二和他媳妇。”

“我不知道。”

刘厨子看了她半天，没再问。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你这丫头，胆子比天大。”

她没说话。她把灶台里的火拨了拨，火苗跳起来，照在她脸上。十四岁的脸上，灰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