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着一座帕尔瓦娜从未去过的孤岛。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那座岛围成一座精致的囚笼。帕尔瓦娜靠在一棵棕榈树粗粝的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项链坠子——那是一年前通过迷宫副本时,卡维送给她的礼物,不值什么钱。
卡维和米娜有他们自己的路,帕尔瓦娜有她自己的算盘。作为商人家庭出身的女孩,从她费尽心思进入名媛这个圈子时,就在心里刻着一行字:我要嫁入豪门。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仰头看我。
她的目光越过沙滩上燃着的篝火,落在那个年轻男人的侧影上。法尔哈德正对着火光研究深渊使者刚下发的“最终试炼”说明,火光勾勒出他下颌的弧度。
他的父亲坐在国家议会第三排,母亲出身最大的地产家族,姑姑嫁给了军部中将。嫁进这样的门第,哪怕只是旁支,也够她帕尔瓦娜摆脱商人家庭的出身,真正跻身上流社会。
她为此已经努力了整整三个月。从第一次在异能者酒会上“偶遇”法尔哈德开始,她就在下一盘精密的棋。
陪他下副本,替他挡伤害,在另外三名队员面前给他做足脸面——谁不知道这支“晨曦小队”里最强的帕尔瓦娜对法尔哈德死心塌地?
“法尔哈德。”她走过去,裙摆蹭过他的手臂,带着恰到好处的香水味,“别太累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法尔哈德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帕尔瓦娜,你总是这么体贴。”
他拉她坐下,手掌覆上她的手背。篝火另一边,队员苏瑶的目光暗了暗——那个平民出身的女孩也喜欢法尔哈德,帕尔瓦娜心里门清,但她从不把苏瑶放在眼里。
苏瑶有什么?一张清秀的脸,一身C级异能,还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和念初中的弟弟。法尔哈德这样的家世,会要这样的儿媳妇?笑话。
“明天的深渊之桥,”法尔哈德压低声音,手指摩挲着她的指节,“使者说要选一个人过桥。你说,我去怎么样?”
帕尔瓦娜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他的手:“不行,太危险了。”
“可如果我们没人过桥,全员都要留在这里。”他叹了口气,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我是队长,我不能——”
“让我去。”帕尔瓦娜说。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如果她替法尔哈德冒这个险,替他把路铺好,那他欠她的就不只是几顿饭几次闲聊,而是一条命。
人情债,最难还。
到时候她提出见家长、谈婚论嫁,他拿什么拒绝?
法尔哈德愣住了,那双总是游刃有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某种复杂的光:“帕尔……”
“我是队里最强的。”她扬起下巴,月光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我过桥,拿到祭坛的控制权,再回来接你们。深渊使者说了,只要有人真心说出‘我愿为队友牺牲’,全员通关。”
“可那上面写着‘祭坛会索取代价’——”
“什么代价值得一条命?”帕尔瓦娜笑了,“放心,我有数。”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赌法尔哈德不会让她一个人去。以退为进,她若主动请缨,他但凡有一点担当和良心,就该拦住她。
果然,法尔哈德拦住了她。
“娜娜,你听我说。”他攥着她的手腕,语气恳切,“我们一起去。两个人一起过桥,深渊使者没说不允许。”
帕尔瓦娜心里一甜,面上却露出犹豫:“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抬手拂过她耳边的碎发,“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篝火噼啪作响。苏瑶站起来,默默走开了。
帕尔瓦娜余光瞥见她攥紧的拳头和泛红的眼角,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她以为,那是爱情。
她不知道,那是法尔哈德的算计。
深渊之桥。那是一座横跨在深渊之眼上的石桥,桥面只有一尺宽,两侧是无尽的黑暗。深渊在桥下翻涌,发出低沉的呢喃,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帕尔瓦娜和法尔哈德并肩走上桥头。身后,另外三名队友站在岸边等待——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他们身上。
“我先走。”帕尔瓦娜说。
法尔哈德摇头:“一起。”
他牵住她的手。那手掌温热,掌心有薄汗。帕尔瓦娜心如擂鼓,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雀跃——他终于主动牵她了。
在这生死攸关的地方,在全世界的注视下。
他们一步步向前。桥面在脚下发出细微的龟裂声,深渊的呢喃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帕尔瓦娜集中精神,异能的力量在胸腔里旋转——F级的力量,F级的速度还有E级的体质,加上她复制的伪A级异能,如此实力,她有信心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走到桥中央时,变故陡生。
深渊突然翻涌起来,黑色的雾气凝成无数条触手,从桥底伸出,同时缠向两人。帕尔瓦娜反应极快,左手挥出风刃斩断三条触手,右手拽住法尔哈德往后一甩:“退!”
但法尔哈德没有退。
他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法尔哈德?”帕尔瓦娜回头,撞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冷意,像深冬结了冰的湖。
“帕尔瓦娜”他说,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温柔,“深渊使者找过我了。”
她愣住了。
“他说,祭坛需要的是一个最强者的灵魂作为核心。”法尔哈德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一个真正强大、真正相信着‘牺牲’二字的人的灵魂,才能激活祭坛,实现愿望。”
帕尔瓦娜瞳孔骤缩:“你……”
“你愿意为我牺牲的,对吧?”他笑了。那个笑容她曾经迷恋过无数个夜晚,此刻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寸寸剜进她的心脏,“你刚才亲口说的。”
“法尔哈德你放开我!”帕尔瓦娜终于反应过来,风刃爆裂,但触手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臂、她的腰、她的脖颈。她挣扎着,每一根触手都像活物一样吸吮着她的异能——她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别挣扎了。”法尔哈德松开手,后退一步,站在那些触手够不到的地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枚已经走到终局的棋子,“深渊要的是‘最善良者的堕落’,但帕尔瓦娜,你……其实并不善良。”
他歪了歪头,眼底浮起一丝轻蔑。
“你讨好我,不就是想要我们家的资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酒会上故意把红酒洒在我身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找我妹妹打听我生日、喜好、甚至我养的那只猫叫什么名字?”
帕尔瓦娜的嘴唇在发抖。触手缠得更紧了,她甚至无法呼吸。深渊的呢喃变得尖锐,像是在欢呼。
“你有一点说对了,”法尔哈德俯视着她,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怜悯,“你确实是队里最强的。最强的灵魂做祭坛核心,最合适不过了。至于‘牺牲’——”
他弯了弯嘴角。
“你为我‘牺牲’,不就是想让我欠你吗?现在你做到了。我会记着你的,帕尔瓦娜。等我想起你的时候,我会跟别人说,你是个为了队友甘愿赴死的英雄。”
触手猛地收紧。
帕尔瓦娜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她听见深渊在狂笑。她听见岸边传来惊呼——苏瑶的声音最尖锐,带着哭腔,在喊她的名字。
她的视线模糊了。在最后的一点意识里,她看见法尔哈德转身走回岸边,背影笔直,步伐稳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十二岁那年,父亲生意失败想把她卖给一个五十岁的富商做妾,她连夜逃跑,躲在货船底舱漂了三天三夜。
想起十八岁觉醒异能那天,她对自己说:帕尔瓦娜,你要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决定你的命运。
她变强了。可她还是没有逃过被人决定命运的结局。
因为她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了一个男人的良心上。
“我愿……”她张嘴,喉咙里涌出血沫。深渊在等她说出那句话,那句“我愿为队友牺牲”。只要她说出口,祭坛就会亮起,通关的传送阵就会打开。所有人都会获救。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个英雄。
然后法尔哈德会带着她的“馈赠”,带着通关副本的资源和声望,回到他的家族。
他会跟他的父亲说:我通过了一个副本,我证明了实力。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生儿育女,风光一生。
而她,帕尔瓦娜,一个商人的女儿,只会成为他光辉履历上一个可笑的注脚。
她闭上眼。
“我不服!!!”
深渊发出一声撕裂天地的怒吼。触手疯狂绞杀,她的意识像被捏碎的玻璃,散成了无数片。最后那一刻,她仿佛看见篝火边法尔哈德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温柔、专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他一直在等她说“我愿意”这三个字。
从始至终,这都是一场围猎。
而她,是最蠢的那只猎物——以为自己能利用猎人。
黑暗吞没了一切。
深渊之眼在帕尔瓦娜彻底消散的那一刻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餍足的低吟。祭坛上的光柱冲天而起——她死了,但她的灵魂能量足够支撑“深渊的馈赠”打开一次。
法尔哈德站在祭坛前,白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桥中央那片正在消散的黑色雾气,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或许是愧疚,或许不是。
“她成功了。”他对剩下的三个人说,声音沉稳而悲痛,“帕尔瓦娜牺牲了自己,通关了。她……是个英雄。”
苏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不能自已。她觉得自己真可笑——昨天还在嫉妒帕尔瓦娜,今天却为她哭成了这样。
白光彻底吞没了祭坛。通关。
深渊之下,帕尔瓦娜残存的一点意识被翻涌的黑暗裹挟着,沉入更深、更暗的地方。
“希望之岛”的沙滩上,传送阵的白光消散后,法尔哈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从帕尔瓦娜身上掉落的金锁项链。他低头看了一眼,坠子已经被深渊侵蚀得发黑。
他随手扔进了海里。
“走了。”他对剩下的人说,语气平淡,“副本通关了,该回去了。”
没有人敢问他为什么不悲伤。所有人都看见了——深渊的触手抓住帕尔瓦娜的时候,他回到了岸边,毫发无伤,甚至没有回头。
但也没有人敢说出口。
因为活着走出副本的人,还需要法尔哈德家族的资源。
还需要“晨曦小队”的名头。还需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抱团取暖。
苏瑶走在队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沉入海平面的孤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头,也许是因为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仿佛听见了一个女人不甘的嘶吼。
又仿佛,只是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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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帕尔瓦娜只觉得整个世界翻了。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像是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上岸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她。她的鼻腔像被灌了铅,肺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视野边缘涌上来一大片模糊的灰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朝她挤过来,要把她压成一张薄薄的纸。
她尖叫出声。双手抱住头,指甲嵌进头皮,整个人蹲了下去,膝盖撞上深灰色的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空气拽进胸腔,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潮湿的颤音。
等那股窒息感终于退去,她慢慢抬起头来。深灰色的石壁,白玉雕像,站在几步之外的卡维、米娜和萨米拉——三张正盯着她、表情各异的脸。神像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还在那里。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帕尔瓦娜的目光从那三张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她翻过手掌,看了看手心的纹路,又翻过来看手背。没有伤疤,没有那道她在某个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副本里被岩石划出的、应该会留一辈子的浅痕。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的颤栗:“我……重生了?”
卡维往前迈了半步,蹲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快速扫了一遍。她的瞳孔在收缩,呼吸急促而紊乱,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在微微发抖。
“帕尔瓦娜姐姐!你怎么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