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遥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了片刻,那行简短却充满恶意的文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刚刚建立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将短信删除,然后拨通了陆云骁的电话。
忙音。
再拨,依旧。
他握着手机,站到窗边,楼下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孤寂的光晕。
那条短信带来的寒意,比夜风更甚。
他将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紧绷的侧脸。
几天后,全国大学生创新学术竞赛决赛现场。
巨大的阶梯报告厅座无虚席,空气里混合着空调送出的冷风、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舞台上,长条评审席后坐着几位学术界的权威,沈逸风作为特邀的杰出学生代表也在其中,他穿着规整的西装,面容肃穆。
舞台一侧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进入决赛的六位选手的姓名、院校和研究方向。
林星遥的名字挂在第四位,后面标注的学校和“独立研究”字样,在另外五位清一色来自顶尖学府、或有知名实验室挂名背景的选手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单薄。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名字后括号里的“Beta”标注——决赛六人中,唯一的Beta。
观众席前排,属于各选手亲友团和观摩学生的区域。
陆云骁坐在那里,位置靠中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声交谈或摆弄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舞台的方向,背脊挺直,侧脸在报告厅顶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他周围空了两个座位,无形中划出一圈安静的区域。
他旁边不远处,陆明澈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在舞台和哥哥之间游移,嘴唇抿成一条线。
决赛采用答辩加成果演示的形式。
前三位选手陆续上台,都是Alpha,他们自信流畅地阐述研究,面对评委提问应答自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英阶层的默契与从容。
每当一位选手下台,观众席都会响起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轮到林星遥。
他从后台通道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
报告厅顶部巨大的聚光灯打下来,将他笼罩其中。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质疑的、或许还有些许轻蔑的——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
那些目光大多来自台下那些出身优渥、信息灵通的学生们,他们或许听过关于“陆云骁那个Beta助理”的各种传闻。
走到舞台中央站定,面向评审席和观众席,林星遥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跳动,手心瞬间沁出薄汗。
他微微垂眼,看到自己穿着的、唯一一套像样的深色正装裤和白衬衫,袖口平整,但布料质感与台上其他选手明显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报告厅略显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试图压下那股源自阶级差异和身份审视的本能紧张。
“各位评委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四号选手林星遥,来自……”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起初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干涩,但很快就稳住了,清晰而平稳,“我的研究课题是‘基于多源异构数据融合的校园公共资源优化配置模型构建与实证分析’。”
他开始阐述。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故弄玄虚的概念,逻辑链条清晰得像被尺子量过,从问题提出、文献综述、模型假设、数据收集方法到初步结论,一环扣一环。
他提到自己利用公开数据和有限的问卷调查,甚至如何通过时间差记录和交叉验证来保证数据的真实性——这些细节,对于一些习惯了动用实验室资源或大型数据库的Alpha选手来说,显得过于“笨拙”,却也透着一股扎实的劲儿。
进入答辩环节。
沈逸风代表评委提了几个中肯的问题,林星遥都一一沉稳作答。
就在气氛似乎趋于常规时,观众席前排,另一位决赛选手——一位来自顶尖高校、名叫赵瑞的Alpha,忽然举手示意。
他获得了提问机会。
赵瑞站起身,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语气却像裹着天鹅绒的刀片:“林同学,你的研究很有想法,尤其在数据采集的‘创造性’上,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我很好奇,据我所知,完成这样规模的调研和模型验证,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稳定的资源支持。你作为一位……嗯,独立研究的Beta同学,在校期间似乎还承担着学生会助理的繁重工作?时间分配上是如何平衡的?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评审席,意有所指,“研究过程中是否得到过某些‘特殊渠道’的资源倾斜?比如,一些通常不易获取的校内行政数据,或者……来自某些方面的直接指导?”
话音落下,报告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质疑的意味非常明显,几乎是指向了“借助与陆云骁的特殊关系获取便利”这个核心。
连评审席上,也有几位学者微微蹙眉,露出了探究的神色。
陆云骁在观众席上,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下颌线瞬间变得凌厉。
但他只是看着台上,没有动。
林星遥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赵瑞那带着隐晦恶意的笑容在他视野里有些模糊。
他指甲掐进掌心,细微的疼痛让他瞬间回神。
他不能失态,更不能让那些莫须有的指控坐实。
他向前半步,靠近麦克风,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个极淡的、平静的弧度。
“感谢赵同学的关注和提问。”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波澜,“关于时间管理,我采用了严格的项目分段和碎片时间利用法,相关的时间记录表和工作日志,如果各位评委老师需要,我可以提供副本供核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向评委席示意了一下,然后当着全场的面,拿出了自己的平板电脑,连接到了演示系统。
屏幕上没有出现什么炫目的PPT,而是跳转到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原始的数据库界面。
“关于您提到的‘资源’和‘数据来源’问题,”林星遥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全场,“我研究中用到的所有基础数据,包括公开的校园人流统计、课程安排、场地使用记录(部分通过信息公开申请获取),以及匿名问卷调查的原始回收数据,其收集、清洗和整合的时间戳记录、来源渠道证明文件,以及我个人为此进行的全部实验模拟运行的独立日志,都在这里。”
他快速而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屏幕上滚动过密密麻麻的时间线、文件列表和代码运行记录。
那些冰冷的、精确到秒的时间戳,那些标注着申请编号、回复邮件截图的文件名,那些无懈可击的独立数据流水线,像一堵无声却坚实的墙,挡在了所有质疑面前。
“所有核心算法和模型构建,均由我独立完成,未借助任何未公开的实验室资源或‘特殊指导’。”林星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评委席,最终落到赵瑞脸上,“如果赵同学或各位评委对其中任何一份原始记录有疑问,我可以现在就调取对应的部分进行展示。”
报告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之前那些窸窣的议论声消失了,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赵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再说出什么。
他显然没料到林星遥会以如此“原始”、如此透明、如此毫无转圜余地的方式自证。
那些记录,详实得可怕,也沉默得可怕,让任何关于“关系”和“特权”的暗示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逸风在评审席上,镜片后的目光看着台上那个脊背挺直的Beta青年,微微颔首,其他几位评委也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初的探究变成了认真的审视。
答辩风波过后,进入成果演示环节。
林星遥深吸口气,将平板电脑的界面切换回一个简洁的演示文档。
他点击播放,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动态的、由无数光点和流线构成的模拟校园图景。
“这是我研究过程中,为解决赛题核心难点——即在资源有限且需求动态变化情况下实现最优实时调配——而独立编写的一个小型辅助算法模型,我称之为‘流光’模型。”林星遥的声音恢复了讲解时的平稳自信,“其核心思路是借鉴流体动力学中的某些思想,将资源需求和流动视作‘流体’,通过设置虚拟的‘势能梯度’和‘流量阀门’,引导资源自发地、动态地流向最需要且效率最高的节点。”
他演示着模型运行。
只见屏幕上,那些代表教室、图书馆、体育场馆的“光点”周围,代表学生流量的“流线”如同被无形的手引导着,避开拥堵,形成高效、均衡的流动网络。
当模拟突发大规模活动需求时,模型也能快速调整“阀门”,实现资源的重新定向,响应速度极快,结果几乎无限逼近理论最优解。
整个过程动画流畅,逻辑清晰,巧妙得让人眼前一亮。
“‘流光’模型在本研究中作为验证工具,其代码核心已开源托管。”林星遥最后说道,“它证明了即使是中小型模型,在巧妙设计和对问题本质的深刻理解下,也能有效解决复杂优化问题。”
演示结束,屏幕上定格在模型最终达到的稳定、高效的资源分配状态。
全场寂静了几秒,随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鼓掌,紧接着,掌声像逐渐汇聚的溪流,从稀疏到密集,最终在报告厅里响成一片。
这掌声比之前任何一位选手获得的都要热烈一些,其中包含着对纯粹技术实力的认可,也包含着对那场漂亮“翻身仗”的无声喝彩。
接下来的评分环节悬念不大。
沈逸风代表评委组公布结果,林星遥的总分以极其微弱的优势——仅仅零点五分——超越了第二名赵瑞,位列榜首。
“冠军,林星遥。”沈逸风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平稳有力。
又一次短暂的寂静,比之前更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更热烈的掌声爆发出来。
几位坐在前排的Alpha选手,包括脸色有些难看的赵瑞,在迟疑了片刻后,也先后站起身,朝着走下舞台的林星遥走来。
赵瑞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伸出手:“恭喜。”其他几位选手也纷纷上前,或握手,或拍拍他的肩膀,口中说着“恭喜”、“厉害”。
这些Alpha的主动示好,尽管成分复杂,但至少在表面,是对他实力的正式承认。
林星遥一一回应,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和淡淡自豪的复杂情绪。
他穿过人群,走向舞台侧方准备领取奖项。
路过前排观众席时,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快速扫向之前陆云骁所在的那个位置。
空的。
座位上空空如也,连之前那圈无形的安静区域也已消失,旁边的学生正和同伴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比赛。
陆云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林星遥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仿佛也空了一小块。
那条警告短信忽然闪过脑海。
这时,主持人已经开始邀请获奖选手上台准备颁奖。
林星遥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朝着灯光聚焦的舞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