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队设在团部北边,独立营区,围墙比连队高半米,大铁门上焊着四个大字:铁血教导。
秦烈下了车,提着行李袋,跟着其他连队的集训队员往里走。一共二十三人,来自全团八个连队,清一色上等兵——除了两个列兵是特批进来的尖子。秦烈扫了一眼,没看到熟人。赵磊没报上,四班另一个老兵去了。沈昭当然不可能来。
营区不大,两栋二层楼,一栋是宿舍和教室,一栋是食堂和仓库。操场只有半个,沙坑和单双杠挤在一角。条件比连队差,但墙上刷的标语比连队多三倍。
"今天练得狠,明天少流血。"
"带兵先带心,练兵先练己。"
"预提班长不是官,是标杆。"
最后那句让秦烈多看了两眼。
宿舍在二楼,八人一间。秦烈被分到靠门的下铺,对面床是个瘦高个,一米八五以上,颧骨突出,眼睛细长,看见秦烈放行李,点了下头。
"二连,马建军。"
"铁拳连,秦烈。"
马建军。秦烈想起来了——比武格斗擂台第二轮,赵磊的对手就是这人。被赵磊两分钟放倒了。
"你就是那个五公里最后五百米超了夺门的?"马建军问。
"嗯。"
"牛。"马建军竖了下拇指,"我跑五公里最后两公里腿就废了,你还能冲刺。"
旁边床上又探出个脑袋——矮个子,圆脸,看着最多十八九岁。
"秦烈?全团比武综合第一那个?"
"……是。"
"六连,陈星。"矮个子跳下床,伸手跟秦烈握了一下,"我比武综合第十二,差你一百多分。"
秦烈跟他握了手。
"你哪个连的?"
"六连。我体能还行,就是射击拉胯,比武打了五十八环。"
五十八环。十发。平均每发五点八环。确实拉胯。
"没事,集训会练。"
"希望吧。"
……
上午八点,开训动员。
全体二十三人列队站在操场上,教导员站在台阶上讲话。四十多岁,板寸头,嗓门大得像扩音器。
"你们是各连推荐上来的尖子,但到了教导队,你们什么都不是。这里不认你比武第几,不认你连长怎么夸你。这里只认一条——你能不能当一个合格的班长。"
他走下台阶,沿着队列走。
"班长是什么?不是官,是标杆。你班里的兵,五公里跑不过你,凭什么服你?射击打不过你,凭什么听你的?思想出了问题你谈不下来,凭什么带他?"
他停在秦烈面前。
"秦烈。"
"到。"
"听说你比武综合第一。提前晋升上等兵。"
"是。"
"那你告诉我,你班里要是有个兵,体能差、技术差、态度还差,你怎么办?"
秦烈愣了一下。
"报告教导员,我没当过班长,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现在想。"
秦烈脑子转得快。他想起沈昭——体能差、技术零基础,但态度不差。沈昭不算"三差"兵。真正的"三差"兵他确实没带过。
"报告,我……先摸清他为什么差。体能差可以练,技术差可以教,态度差要谈心。如果三样都差,先解决态度。"
教导员看了他三秒。
"标准答案。"他说,"但标准答案在部队里不好使。你跟他谈心,他不听怎么办?你教他技术,他学不会怎么办?你带他练体能,他装病怎么办?"
秦烈不说话了。
"这些问题,集训三个月就是帮你们找答案的。"教导员转身面向所有人,"第一课,不是怎么带兵。是怎么当兵。"
他回到台阶上。
"今天上午,五公里武装越野。配速四分整。掉队的,下午加练。现在出发。"
……
五公里。配速四分整。全副武装。
秦烈跟着大队伍冲出去。教导队的路线跟连队不一样——不是盘山路,是营区外围的公路,柏油路面,平坦但绕圈,一圈两公里五,总共两圈。
四分整配速,意味着五公里要跑进二十分钟。
秦烈比武时候跑的二十分零七,已经接近这个配速了。但那是山路,有坡度,有碎石。柏油路平坦,理论上应该更快。
但教导员说了:掉队的下午加练。
这不是比武,是筛选。
第一圈,秦烈跑在第三梯队,配速三分五十。他没冲最前面——教导队的第一课,他不想太出头,先看看别人的水平。
马建军跑在他前面,配速稳定,呼吸均匀。那个六连的陈星跑在后面,已经开始喘了。
第二圈,配速开始掉。柏油路看似平坦,但弯道多,每次过弯都要减速再加速,比直线更耗体力。
三公里处,秦烈超过两个人,到了第二梯队。
四公里,最后五百米直道。
秦烈提速。
不是比武时候那种不要命的冲刺,是压着极限的匀速加速——配速从三分五十拉到三分三十。
他超过马建军,超过前面那个三连的兵,冲过终点。
计时器:十九分四十二秒。
全队第一。
马建军第二个冲线,十九分五十一秒。陈星最后一名,二十一分十八秒。
教导员站在终点旁边,手里拿着秒表,看了秦烈一眼。
"十九分四十二。你比武成绩多少?"
"二十分零七。"
"进步了。"他没夸,"但下午还有课。别以为跑个第一就完了。"
秦烈喘着气,点头。
陈星冲过线,直接跪了。秦烈走过去,拉了他一把。
"还行吗?"
陈星趴在地上摇头:"不行了……腿不是我的……"
"起来走两步,别直接坐。"
陈星撑着地面站起来,扶着秦烈胳膊走了几步。
马建军在旁边喝水,看了秦烈一眼。
"你跑得真稳。"
"你也不差。十九分五十一。"
"差你九秒。"马建军拧上水壶盖,"我最后五百米没敢提速,腿已经空了。"
"你第二圈弯道掉速了。"
"你看见了?"
"嗯。过弯减速太多,出弯加速又吃力。"
马建军想了想。
"下次我过弯不减速,贴内线。"
"对。"
……
下午,第一课:组训法。
教室不大,二十三个人的桌子拼在一起,教导员站在前面,黑板上写着"训练计划的制定"。
"班长的第一职责不是自己练,是组织全班练。"教导员拿起粉笔,"你班里八个人,体能参差不齐,你怎么安排训练?"
他点名。
"陈星。"
"到。"
"你班里有八个人。两个体能拔尖的,三个中等,两个及格线徘徊,一个不及格。你明天要组织五公里训练,怎么安排?"
陈星站起来,想了想。
"报告,分组跑。拔尖的跑快组,中等的跑中组,差的跑慢组。"
"分组跑,慢组的跑多慢?"
"……及格线,三十分钟。"
"那他永远跑不进二十八分钟。因为你给他定的目标就是三十分钟。"教导员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你要做的是——让不及格的人跟着及格线的人跑,让及格线的人跟着中等的人跑。以强带弱,不是分开学。"
他转向所有人。
"分组不是目的,提高才是目的。分组的本质是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极限边缘训练,而不是在自己舒服的区间里混。"
秦烈在下面记笔记。
"第二点:训练计划要有梯度。"教导员继续写,"周一基础耐力,周三速度间歇,周五长距离。不能每天都是匀速五公里,那样进步天花板很低。"
他看了秦烈一眼。
"秦烈,你五公里从二十二分钟提到十九分四十二,怎么提的?"
秦烈站起来。
"报告,前期靠加量,后期靠技术——核心发力、爬坡步频、呼吸节奏。"
"谁教的?"
"四班赵磊。"
"赵磊是你的班长?"
"不是。是其他班的尖子,主动带我练的。"
教导员点头。
"以强带弱。赵磊带你,你进步了。你带沈昭,沈昭从二十八分提到二十六分。这就是骨干的作用。"
他顿了顿。
"但你们要学的不是'自己练',是'让别人练'。赵磊怎么教你核心发力的,你能不能原样教给另一个人?"
秦烈想了想。赵磊教他的过程——先讲原理,再带他跑,边跑边纠正,跑完复盘。这套方法他能复制吗?
能。但得练。
"能。"秦烈说。
"好。明天实操课,你给全班示范一次五公里训练的组织流程。"
秦烈坐下。
马建军在旁边小声说:"你明天要当教头了。"
"别说了。"
……
晚上,自习时间。
宿舍里八个人围坐在床上,各自看教材。秦烈翻着《班长带兵手册》第四章——"训练中的安全管理"。
敲门声响了。
教导员站在门口。
"秦烈,出来一下。"
走廊里,教导员靠在墙上。
"你今天五公里第一,组训法课上回答得也不错。但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带沈昭,带了多久?"
"从新兵下连开始,大概三个多月。"
"他现在什么水平?"
"五公里二十六分左右,射击八十九环,四百米障碍两分四十左右。"
"及格了吗?"
"五公里差四分钟及格,射击优秀,障碍及格。"
教导员点头。
"你把他从'不及格'带到了'部分优秀'。但骨干的标准不是带一个人。是带八个人。八个人里可能有三个沈昭,可能有比沈昭更难带的。"
他看着秦烈。
"你在连队是一班的尖子,老黑带着你,你带着沈昭。到了教导队,没人带你了。你跟这二十多个人是竞争关系,也是合作关系。三个月后结业,排名前六的回连队直接任副班长,排名后三的打回原连队继续当兵。"
秦烈心跳微微加速。
"我现在的排名大概在什么位置?"
"第一。"教导员说得很直接,"比武综合第一、五公里第一、格斗赢了刘猛。你的军事素质在这批人里是断层领先。"
"但组训法和政治工作我没底。"
"所以你才要学。"教导员拍了拍他肩膀,"军事素质是你的底牌,但组训和政治工作才是你结业的关键。军事素质决定你带兵服不服人,组训和政治工作决定你能不能当班长。"
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回去睡觉。明天实操课,别给我丢人。"
秦烈站在走廊里,看着教导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回到宿舍,马建军抬头看了他一眼。
"教导员找你干嘛?"
"聊了聊。"
"肯定夸你了。"
"没有。说结业排名前六才能当副班长。"
马建军放下书。
"那压力大了。我听说上一期教导队三十个人,最后只有八个当了副班长。"
"二十三人,前六。"
"你稳的。"马建军说,"你军事素质断层,组训法再学学,问题不大。"
秦烈没接话。他翻开书,继续看第四章。
安全管理。训练伤预防。热身不充分导致韧带拉伤,武装越野不检查鞋带导致踩踏扭伤,格斗训练不戴护具导致关节损伤。
他一页一页翻着,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三个月。二十三人争六个位置。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五公里——第一圈弯道陈星掉速了,第二圈马建军过弯减速太多,最后五百直道他自己提速的时候呼吸节奏控制得不错但步频还可以再快。
他睁开眼。
明天实操课,组织全班五公里训练。
他得把赵磊教他的那套东西,变成他能教给别人的东西。
这不是自己跑得快就行的事。
这是让别人也跑得快的事。
秦烈翻了个身,面朝墙。
走廊里查哨的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
不是老黑。是教导队的哨兵。
但那个节奏——停一下、走两步、再停一下——跟老黑一模一样。
秦烈嘴角动了一下。
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