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婴儿的男人

城西，合署门口。

他抱着婴儿站在窗口。婴儿的嘴张着，在找奶。他把手指伸进婴儿嘴里，婴儿吮了两下吐出来，哭得更凶了。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上全是口水，凉的。风从窗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婴儿的嘴还在动，一下一下的。

生司的人问：“怀了没。”

“这是我儿子。”

“你媳妇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生他的时候。”

生司的人在册子上写：“算生丁，入册。”

禁欲司的人凑过来，鼻子里的气喷在他脸上，一股蒜味。

“你媳妇，有欲吗。”

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她死了。”

“我知道。但她有欲吗。”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哭哑了，哭不出声了，嘴还在一张一合。他把婴儿往怀里搂了搂，婴儿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胸口是凉的，婴儿的嘴还在动，口水洇湿了他的衣襟，贴在皮肤上，冷的。

“她想要这个孩子。这算欲吗。”

生司的人说：“算。想要就是欲。有欲罚。”

“罚多少。”

“十两。”

“她死了。”

“死了也罚。罚你。”

他抱着婴儿站在窗口。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睡着了还在抽，一下一下的。婴儿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掰不开。婴儿的指甲很长，掐进他的脖子里，刺刺的。他低头看着婴儿的脸。眉毛还没长齐，淡淡的，像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鼻子很小，鼻翼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丝。嘴一张一合，嘴唇上有一层干皮，翘起来一点点。他盯着那层干皮看。他想伸手去撕，手指头动了动，又缩回来了。

“我没钱。”

“那就劳役。”

“我劳役了，我儿子谁养。”

“朝廷养。”

“养大了呢。”

“交税。”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我生他干什么。”

他转身走了，走出队伍。生司的人在后面喊：“你去哪。”

他没回头。

“去把我媳妇挖出来，问问她，为什么要生。”

他抱着婴儿往城外走。路过一家包子铺，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扑在他脸上，热的，带着面香。他停了一下。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鼻子抽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婴儿的嘴又张开了。他摸了摸袖子。袖子里只有一块石头。他继续走。

走到城门口，他停住了。门洞里穿堂风很大，把他衣摆吹得翻起来。他低头看着婴儿，婴儿醒了，看着他，眼睛很黑，很亮。风吹过来的时候，婴儿眨了一下眼。他媳妇也这样眨过眼。她死的时候，手在他手里，指甲掐进他的肉里。然后手松开了。指甲从他肉里拔出来，留下几个弯弯的月牙印。她最后吐出一口气，打在他脸上，凉的。她张嘴说了句话，气音，声带已经推不动了。他凑近了听。他听见了。他把那句话咽下去了。

他手背上那几个印子，结痂了，硬硬的。他用大拇指蹭了蹭。蹭不掉。

他转过身，没出城，抱着婴儿往回走，走回生司衙门门口。门口的台阶上有一滩水，是昨天下的雨，还没干。他踩上去，脚底一滑，膝盖磕在台阶上。磕得很重，骨头撞在石头上，闷响。他搂紧了婴儿。婴儿没醒。他撑了一下地，站起来。膝盖上火辣辣的，裤腿洇湿了，不知道是水还是血。他没低头看。他走进衙门。

生司的人出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劳役。”

“想通了。”

“想通了。”

“孩子呢。”

“我带在身边。”

“不行。孩子不能待在劳役的地方。”

“那我就不劳役。”

“那你就交银子。”

“我没银子。”

“那你就把孩子留下。”

他把婴儿搂紧了，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哼。

“我不留。”

“你不留也得留。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有欲罚，罚银十两，无银劳役，劳役不能带孩子，孩子留下，朝廷养。”

他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婴儿醒了。婴儿看着他。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手指头碰到婴儿的脸颊，软的，热的。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他的手在抖。他攥了攥拳头。

“我不留。”

“你不留也得留。”

生司的人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来拽他的胳膊。他往后一缩，膝盖上的伤像被撕开了一样，疼得他呲了一下牙。他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抱着孩子跑，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洇在裤腿上，湿漉漉的。风灌进他嘴里，干干的，带着街上的土腥味。后面有人在追，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踩在水洼里，溅起来的水打在墙上，又落下来。

他跑进巷子，跑过两条街，跑进一条死巷。巷子里堆着破筐、烂菜叶、碎瓦片。脚踩在烂菜叶上，滑了一下，他扶住墙。墙上的灰蹭了他一手，糙糙的。

墙高一丈。他站在墙前面，抬头看。墙头上长着草，风一吹，草叶子扫过来，扫在他脸上，痒的。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睡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堵住了巷口。三个人。手里攥着绳子。

他把婴儿换到左手，右手扒墙。手指头抠进砖缝里，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碎砖屑。他蹬着墙往上爬，脚底在墙上蹭。膝盖上的伤口蹭在砖上，砂砾嵌进去，扎得他小腿肚子直抽。他爬了两尺，手一滑，掉下来。后背撞在墙上，闷响。婴儿醒了，哭。他低头看了一眼。婴儿的脸皱成一团。他拍了拍婴儿的背。

“别哭。”

婴儿哭。

他把婴儿换回右手。他退后两步，然后冲上去，拿肩膀撞墙。咚的一声。肩膀撞在砖上，麻了。他退后两步，又撞上去。咚。砖墙上掉下来一层灰，落在他头上。他退后两步，第三次撞上去。咚。这一次他听见自己肩膀里面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他没停。他转过身，背对着墙，用后脑勺撞上去。咚。眼前黑了一下。他晃了晃脑袋。他转过身，用额头撞上去。咚。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流进嘴里，腥的，热的。他舔了一下。

追兵到了身后。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拽。他死死撑着墙。他回头，生司的人在拽他。他松开一只手，往身后乱抓。他抓住那只拽他的手。他攥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婴儿的指甲掐着他的脖子。他掰开婴儿的手。他把婴儿举起来，举过头顶，放在墙头上。

婴儿在墙头上哭。哭声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他拍墙。他喊。

“墙那边有人吗。”

没人应。

“墙那边有人吗。帮我接一下孩子。”

还是没人应。

身后的人把他往后拖。他的手指头抠着墙缝，指甲断了，疼。他不松手。他把婴儿往墙那边推。婴儿掉下去了。

墙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粗，带着乡下口音：“谁家的孩子。怎么从墙上掉下来了。”

婴儿哭。

那个女人说：“别哭。别哭。大娘在呢。”

他靠在墙上，墙上的灰蹭了他一背。血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他抹了一把。他听见婴儿的哭声小了，有人哄了。他听见那个女人说：“这是谁家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他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着。他听见身后的人在喊：“你孩子呢。”

他听见自己说：“跑了。”

“往哪跑了。”

“不知道。”

“你孩子跑了。你跟我们走。等你孩子回来。再放你。”

他被拽走了。他的手被反剪在背后，手腕被攥得生疼。他没回头。他听见墙那边，那个女人在哄婴儿。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他被关进一间屋子。屋子很小，地上铺着干草，干草里混着马粪的味道，干干的，呛鼻子。墙角有一个破碗，碗底有半碗水，水上浮着一只死虫子。他坐在角落里。他把碗推到一边。他靠着墙。墙是凉的。他闭上眼睛。眼皮合上的时候，他还能看见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横在地上。

他手背上的月牙印抵着膝盖，结痂的地方硬硬的，硌着皮肉。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月牙印还是那几个。他额头的血干了，凝成一道一道的，贴在脸上，紧巴巴的。他用手指头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块，硬的，像锅巴。

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走路。啪嗒。啪嗒。越来越远。他听着听着，觉得那个声音又近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外面安静了。他蹲下来，回到角落。

他坐着。他等。他的手指头在地上划拉。划拉出一条线。一条线。又一条线。他划着划着，低头一看，地上是一个圈。圈里有一个小人。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一会儿。他用脚把小人蹭了。

他听见外面有婴儿的哭声，很远。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哭声又没了。他蹲下来，回到角落。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攥着。指甲掐进肉里。

他松开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月牙印。指甲缝里有碎砖屑和干了的血。他翻过手，手心上有几道新掐出来的印子，弯弯的，跟他媳妇掐的那几个，一模一样。

他把手合上。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