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总收
城门口,天快黑了。
墙上的告示换了新的,红纸黑字,风从门洞里灌过来,把纸角吹得翘起来,拍在墙上,啪嗒,啪嗒。一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个小人。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又画了一个小人。他画了七个圈,七个圈里七个小人。他站起来看了看,又蹲下去,用树枝把七个圈连起来,一根线,从一个圈连到下一个圈,连到最后,又连回第一个,连成了一个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跑了。
墙根底下走过来一个男人,灰衣服,没有胡子。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他走到小孩画的圆前面,停住了。他低头看。看了很久。他蹲下去,伸出手指头,在那个圆上面又描了一遍。描完了,他站起来。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他缩了缩手,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他往城里走。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他继续走。那脚步声是他自己的。他走了很多年,一直以为后面有人追。其实后面没有人。只有他自己。他走到城门口,门洞里穿堂风很大,把他衣摆吹起来。他站在门洞里,没进去。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的袖子吹起来,手背上那道疤露出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袖子拉下来。他转身走了,往馄饨摊的方向走。
馄饨摊在城西,巷子口。李二在灶前下馄饨,一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升起来,被风吹散。他媳妇在案板前包馄饨,手指头沾着面,捏一下,一个,捏一下,一个。李人蹲在灶台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他画了一个圈。圈里一个小人。李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一个圈,圈里一个小人。他愣了一下。他媳妇也看了一眼。她没说话,把包好的馄饨往案板边上一推,又开始捏下一个。
摊子前来了一个人。灰衣服的。没有胡子。李二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来的人坐下来。
“一碗馄饨。”
李二下了一碗。端过去。那个人接了。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汤。
“好吃。”他说。
李二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灶台。他媳妇看了那人一眼。她没说话。但她认得那身灰衣服。她攥了攥手里的面皮,又松开,继续包。
又来了一个人。穿便服的。走路有点瘸。他坐在灰衣服的对面。
“一碗。”
李二端过去。便服的人吃了一口,抬头看了灰衣服的一眼。灰衣服的人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说话。但他们都认得对方。便服的人先开口了。
“你后来去哪了。”
“宫里。一直在宫里。”
“还是奴才。”
“还是奴才。但皇帝给了我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李顺。”
便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李顺。”
“嗯。”
“那你以前叫什么。”
“不知道。忘了。”
便服的人低头吃了一口馄饨。他嚼着。他咽下去。他又抬头。
“我算了一辈子账。算来算去,把人算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全城都知道。赵崇算账,算到最后,把人算丢了。”
便服的人笑了一下。笑得短,一瞬就没了。他继续吃。
又来了一个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贴着他的胸口。他坐下来。
“一碗。”
李二端过去。抱孩子的人低头吃了一口。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他把碗放下,把孩子换了个边,接着吃。灰衣服的人看了一眼那个孩子。他看了一眼抱孩子的人的手。手背上有几个弯弯的印子。
“孩子多大了。”灰衣服的人问。
抱孩子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岁。”
“叫什么。”
抱孩子的人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孩子睡着了,嘴微微张着,鼻翼薄薄的。
“还没起名。”
“为什么没起。”
“等他娘回来起。”
灰衣服的人没再问。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他站起来,掏钱。李二接了钱。灰衣服的人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醒了。孩子看着他。眼睛很黑。灰衣服的人站了一会儿。他走了。
又来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矮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把剪刀。他们坐到最边上的桌子。高的那个喊了一声:“两碗。”
李二端过去。高的那个低头吃。矮的那个没动。她盯着灰衣服的人刚才坐过的位置看。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拿起筷子。
“你认得那个人。”高的那个问。
“不认得。”
“那你盯着看。”
“我看他手。”
“手怎么了。”
“手上有疤。”
高的那个没再问。两个人吃完了。矮的那个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她看了李二媳妇一眼。李二媳妇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没说话。
“嫂子。”矮的那个开口了。
“嗯。”
“你以前是不是在城西住过。”
“住过。”
“巷子口,有棵枣树。”
“嗯。”
“我小时候偷过你家枣。”
李二媳妇愣了一下。她看着矮的那个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是王婆的闺女。”
“是。”
李二媳妇放下手里的面皮。她擦了擦手。
“你娘呢。”
“死了。”
李二媳妇没说话。她伸手,从案板上拿起一个包好的馄饨,递给矮的那个。矮的那个接了。她握在手里。热的。
“吃吧。”李二媳妇说。
矮的那个把馄饨吃了。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她转身走了。高的那个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远了。李二媳妇继续包馄饨。她包了一个。又包了一个。她包得很快。但她的手在抖。
天黑了。馄饨摊的灯笼点起来。灯笼挂在一根竹竿上,风吹过来,晃来晃去。灯影在地上也跟着晃。李人还在画。他画了一个圈。圈里一个小人。他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又一个小人。他画了七个圈。七个圈里七个小人。李二走过来看了一眼。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七个圈。他伸出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把七个小人全圈在里面。
李人问:“爹,这是什么。”
李二没说话。他站起来,回到灶台前。他下了最后一锅馄饨。他把馄饨分到几个碗里。他端过去。一碗放在空着的灰衣服位置上。一碗放在空着的便服位置上。一碗放在空着的抱孩子的位置上。一碗放在空着的高的位置上。一碗放在空着的矮的位置上。他媳妇端了最后一碗。她坐在门槛上,自己吃了一口。
远处,城楼上。一个老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官袍,站在城墙上,往馄饨摊的方向看。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转过身。他走了。他的影子落在城墙上,拉得很长。他走到城门口,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他看了看。他把石头放回地上。他站起来,走了。
更远的地方。一个中年男人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个牵马的年轻人。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笑了一下。他转过头,继续走。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牵马的年轻人问:“先生,你说什么。”中年男人说:“没什么。我说这风,跟龙场的风一个味道。”他拉了拉缰绳。马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落在官道上,跟着走。
山上。尼姑庵。一个尼姑在院子里扫地。她扫到一棵松树下面,蹲下来,把松树底下几片枯叶捡了。她站起来,继续扫。扫到门口,她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人。女人。头发白了。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尼姑看着她。
“你找谁。”
“不找谁。借个地方。”
“住多久。”
“不知道。先住着。”
尼姑让她进去了。女人走进院子。她看见那棵松树。她站在树底下。她抬头看。松树很高。叶子很密。风一吹,沙沙响。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扎手。她没松手。她摸着。她手心里有老茧。粗的碰粗的。她站了很久。她走进屋里去了。
尼姑继续扫地。她扫到松树底下,看见地上有一样东西。一个布包。她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双小鞋。很旧。鞋底磨穿了。鞋面上绣着一朵花。花歪了。尼姑把布包合上。她放在松树底下。她继续扫。风把松针吹下来。落在布包上。一片。又一片。
城西,馄饨摊。
李人还在画。他画了一个圈。圈里一个小人。他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又一个小人。他画了七个圈。七个圈里七个小人。他站起来。他看了看。他蹲下去。他用树枝把七个圈连起来。一根线。从一个圈连到下一个圈。连到最后。连回第一个。连成了一个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抬头。他看见远处城楼上有一个老头。老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官袍。老头站在城墙上。老头看着他。
老头冲他招了招手。
李人愣了一下。他举起手里的树枝。他也招了招。
老头笑了。老头转身走了。
李人低头看着地上的圆。七个圈。七个小人。一根线连着。
风把土吹过来,盖住了一条线。圆断了。风停了。土落下来。又一阵风吹过来。土吹走了。线还在。圆又连上了。
李人蹲下来。他看着那个圆。他伸出手指头。他在圆里面,又画了一个小人。
第八个小人。
他站起来。他跑回灶台前。他喊了一声:“爹,我饿了。”
李二端了一碗馄饨给他。他接过来。他坐在门槛上。他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李二笑了。他媳妇也笑了。她伸手摸了摸李人的头。
馄饨摊的灯还亮着。白气升起来。在灯底下。白的。
远处。尼姑庵的灯也亮着。一盏。很小。像一粒米。
更远处。北京城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
但馄饨摊的灯亮着。
一直亮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