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起伏的荒山之上。
沈砚立在一处崖边,山风卷着碎石掠过他的衣袍,粗布衣衫早已被一路的厮杀磨得多处破损,袖口撕裂,布边翻卷,沾染着干涸的暗红血渍。
身后是方才鏖战过后的山谷。
满地断剑残刃,散落着几具匪徒的尸身,泥土被鲜血浸透,散发出浓烈的腥气。方才那一场恶战,他以墟心之道为根基,硬生生搏杀了数名山匪,可自身也并非毫发无伤。左臂一道深可见肉的刀伤,皮肉外翻,虽然已经简单用布条捆扎止血,可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臂,都有钻心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萦绕着一缕淡淡的灰蒙气息,那是属于墟心的本源力量。这股力量,不似寻常修士那般灵光璀璨,没有耀眼的霞光,只有沉沉的、如同尘墟一般的灰雾。寻常修行之人,皆求灵光万丈,求大道生辉,唯独他所修的墟心,是归于尘埃,看破虚妄。
“伪道横行,世间众生,皆在牢笼之中。”
沈砚低声自语,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的群山。
此地乃是岭内与岭外交界的荒山野岭。往日这里尚且还算太平,可近些年月,世道崩坏,各处盗匪四起,不少修士沦落为匪,劫掠过路行人,残害无辜百姓。方才他遭遇的这一伙山匪,便是盘踞在这片山林的恶徒,专挑落单的修士、行商下手,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方才交手之时,对方之中有两名修习了伪道功法的散修,功法看着光鲜,灵力澎湃,可内里根基腐朽,招式华而不实。沈砚与之缠斗,便已经能够窥见伪道的弊病。
那些伪道,借天地灵力伪装出强大的修为,可修行者自身的神魂、本心,却在一点点被功法蚕食。修为越高,越是沦为傀儡,看似得道,实则沦为被人摆布的棋子。
这便是他一路行来,亲眼所见的世道。
宗门高高在上,坐拥无尽灵材,却暗中散播篡改后的伪道功法。无数求道之人,满怀热忱踏入修行之路,到头来,不过是被喂养的猎物。
沈砚抬手,轻轻按住左臂的伤口,布条下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他并非天生的强者。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师长指点,没有传承法宝,一身墟心之道,全靠自己在绝境之中摸索感悟。一路走来,数次九死一生。
旧山河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故土故土,那里曾有烟火人家,有寻常百姓,有淳朴的求道之人。可如今,伪道蔓延,乱象丛生,处处皆是苦难。他的心中,始终压着一桩执念。
要破伪道,要还世间一个公道。
可这条路,何其艰难。
他孤身一人,无门无派,没有同道相助。前路是茫茫未知的岭外,传闻岭外之地,鱼龙混杂,盗匪横行,散修亡命之徒遍地,宗门的暗线亦潜伏其中。那里没有律法约束,弱肉强食,强者肆意屠戮弱者。
崖下山谷之中,尚有几声飞鸟的啼鸣,风吹过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沈砚缓缓转过身,望向山谷深处。
方才交战,他虽斩杀数名匪众,可依旧有匪徒逃窜而去。那些逃走的人,必定会将他的消息带回匪巢。
黑风谷。
方才交手,从匪徒的言语之中,他已然听闻这个名字。那是岭外一处凶名赫赫的盗匪窝点,谷中盘踞着大批亡命修士,手下喽啰遍布周边群山。今日他出手斩杀他们的人,以黑风谷的行事作风,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报复,必然会来。
“避,是避不开的。”
沈砚眸光沉静,没有半分惧色。
逃避解决不了世间的苦难。若是一味退缩,任由盗匪肆虐,任由伪道继续荼毒世人,那他心中那一份执念,便沦为空谈。
他俯身,在地上捡起一柄还算完好的短刀。刀刃布满缺口,却是勉强可用。将短刀别在腰间,又把地上几枚残存的低阶灵石收进怀中。灵石不多,寥寥数枚,却是赶路途中极为珍贵的物资。
修行之路,处处需要资源。没有宗门供给,每一分灵石,都要靠自己搏命得来。
收拾妥当,沈砚抬步,沿着山间小径,向着岭外的方向前行。
山路崎岖难行,乱石嶙峋,草木丛生。
脚下的泥土,混杂着枯枝败叶,时不时会有尖利的石块划破鞋底。左臂的伤口随着走动,不断传来刺痛,每走一步,都要承受皮肉拉扯的痛楚。可沈砚脚步不曾迟缓,目光始终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他很清楚,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不会是坦途。
岭外,是另一个世界。
在岭内,尚且还有宗门的规矩束缚,纵然世道崩坏,尚有一丝秩序残存。可一旦跨过这道山岭,踏入岭外地界,秩序便荡然无存。
这里有走投无路的苦修士,为求一丝修行机缘,不惜铤而走险;有作恶多端的亡命之徒,手上沾满鲜血;有修习伪道的修士,外表光鲜,内心早已被功法侵蚀;亦有各个宗门安插在此地的暗线,暗中收集情报,操控着这片土地的暗流。
在这里,善良是原罪,心软便会丧命。
沈砚行走在山林之间,心神时刻紧绷。墟心的感知缓缓铺开,灰蒙的墟气悄然弥散在周遭草木山石之间。墟心之道,不同于寻常灵识探查,它不依靠灵光,而是感知万物本心,分辨周遭潜藏的杀机。
林间的风声,鸟兽的动静,泥土之下暗藏的气息,尽数落入他的感知之中。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方才逃走的黑风谷匪徒,极有可能已经在路上集结人手,尾随而来。
夜色,正在缓缓降临。
落日沉入西山,漫天云霞褪去光彩,天地之间渐渐被灰暗笼罩。山林之中,光线迅速暗淡下来,夜幕降临,山风变得更加凛冽,带着山林深处的寒意。
远处的山峦,化作沉沉的黑影。
沈砚寻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脚步。此地地势险要,两侧是高耸岩壁,只有一条狭窄的通路可以进出,易守难攻,适合临时歇息。
他靠在岩壁之下,盘膝坐下。
抬手解开左臂包扎的布条,伤口依旧狰狞,鲜血还在缓缓渗出。没有上好的疗伤丹药,他只能运转墟心之力,淡淡的灰雾缓缓缠绕伤口。
墟心之力,不擅长治愈肉身,却可以稳固神魂,压制伤势恶化。
丝丝缕缕的墟气渗入皮肉,疼痛稍稍得到缓解,可伤口想要完全愈合,依旧需要时间。
沈砚闭目,心神沉入自身道心之中。
脑海之中,一幕幕过往的画面不断闪过。
见过百姓流离失所,见过修士被伪道功法迷惑,癫狂迷失本心;见过宗门高高在上,漠视世间疾苦;见过无数求道之人,满怀希望踏入修行,最后沦为伪道的牺牲品。
世间大道,本应当是众生求索,自在逍遥。
可如今的世道,大道被篡改,真道被掩埋,伪道大行其道。无数人被困在虚妄的修行圈套之中,苦苦挣扎。
“何为道?”
沈砚在心中自问。
寻常修士,信奉宗门典籍,信奉流传世间的功法,以为顺着功法修炼,便可登临仙途,长生不朽。可那些流传最广的功法,大多经过篡改,内里藏着致命的隐患。
修行,不是一味汲取灵力,不是追求力量的暴涨。
真正的道,在于本心,在于看透虚妄。
墟心之道,便是要看破世间一切伪相,剥去层层虚妄,直抵本心。
可这一条路,何其孤绝。
天下修士,皆向往灵光璀璨,仙光万丈。而墟心,归于尘墟,平淡沉哑,不被世人理解,不被宗门接纳。
他孤身一人,站在这乱世之间,要对抗的,不只是盗匪恶徒,更是盘踞世间的伪道,是背后操控一切的庞大势力。
前路,布满荆棘。
身后是旧山河,故土早已满目疮痍。前方是未知的岭外,杀机四伏,险象环生。
他没有退路。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夜色之中,一双眼眸沉静如深潭,没有少年人的浮躁,只有历经磨难沉淀下来的坚毅。
山间忽然传来几声隐约的脚步声。
不是鸟兽。
是人的脚步,踏碎枯枝,由远及近。
沈砚瞬间绷紧身躯,墟心感知尽数铺开。
来了。
黑风谷的人,终究还是追上来了。
山坳之外,黑暗的林间,几道黑影正在快速逼近。脚步声杂乱,夹杂着低声的交谈,言语之中满是戾气。
“就是这小子,杀了咱们兄弟,今日定要取他性命!”
“谷主有令,敢伤我黑风谷之人,必死无疑!”
数道黑影,已经来到山坳入口。
夜色昏暗,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岩壁下盘膝而坐的沈砚。
为首一人,修为不弱,周身流转着淡淡的灵光,乃是修习伪道的修士。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身泛着冷冽寒光。其余几人,个个手持兵器,眼神凶狠,身上沾满山林的尘土,显然是一路追踪赶来。
他们以为,沈砚经过一番厮杀,身受重伤,已是强弩之末,只需要合力围攻,便可轻松将其斩杀。
为首那名修士向前踏出一步,长刀横在身前,厉声喝道:“小子,杀我黑风谷弟兄,还敢在此歇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砚缓缓站起身,左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粗布衣衫随风微动。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退缩。
目光平静望向眼前数名追兵。
“你们盘踞山林,劫掠百姓,残害路人,本就该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沈砚掌心,一缕灰蒙蒙的墟气缓缓升腾而起。
夜色沉沉,荒山寂静。
这一场厮杀,无可避免。
荆棘满途,他既然选择踏上这条破伪求真的道路,便早已做好,与世间一切邪恶,死战到底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