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的夜风骤然狂卷,枯枝碎叶被气流掀得漫天飞舞。
黑风谷的几名盗匪已经堵住了唯一出口,冰冷的刀光在沉沉夜色里来回闪烁。为首那名伪修修士握着长刀,灵力在刀身流转,淡白灵光萦绕刀刃,在昏暗山林之中看着威势赫赫。他身后四名喽啰呈半包围之势,脚步缓缓挪动,封死沈砚所有退路,每个人眼中都涌动着嗜血的凶光。
“重伤在身,还敢嘴硬。”为首伪修嗤笑一声,目光扫过沈砚左臂渗血的布条,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方才逃回去的弟兄说了,你靠着一身诡异灰气,杀了我们不少人。那股力量看着不起眼,却能破我们的灵力。可惜,你激战之后伤势难愈,灵力枯竭,今日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沈砚静静立在岩壁之下,双脚稳稳扎根于泥土。左臂伤口被牵动,一阵阵钻心的疼顺着筋脉蔓延全身,可他脊背依旧挺直,不曾有半分佝偻。他掌心墟气缓缓涌动,灰蒙蒙的雾气不似对方灵光那般耀眼张扬,如同尘埃浮于夜色,无声无息铺展开来,探查着五人的气息流转。
墟心之道,辨虚妄,察本心。
眼前这名伪修,体表灵光充沛,可沈砚一眼便看穿内里隐患。他修炼的伪道功法,强行掠夺天地灵气,短时间造就强大修为,但是灵气在经脉之中流转粗暴,长年累月侵蚀神魂。此人看似凶悍,根基早已虚浮,一旦缠斗久了,灵力便会紊乱失控。其余四名匪众,不过是寻常武夫,只懂搏杀技巧,没有修行根基,不足为惧。
“黑风谷盘踞此山,劫掠行旅,屠戮无辜,多少人丧命在你们刀下。”沈砚声音平静,不高不低,穿透呼啸山风,“你们以修行为恶,恃强凌弱,沉溺于伪道带来的力量,却不知自己早已沦为虚妄的囚徒。”
“一派胡言!”为首伪修面色一厉,长刀向前一挥,灵光激荡,“修行本就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乃是天道!哪来什么虚妄!小子,休要蛊惑人心,拿命来!”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前冲,长刀裹挟凛冽劲风,直劈沈砚头颅。刀风呼啸,割裂空气,带着一股霸道的灵力冲击。两侧喽啰见状,也同时挥刀从左右包抄,打算联手合围,不给沈砚闪避空间。
沈砚脚步轻踏,身形向侧面横移数尺,避开当头一刀。长刀重重劈在身后岩壁,“哐当”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岩壁上留下一道深深刀痕。两名喽啰的刀锋紧随而至,沈砚手腕翻转,腰间短刀出鞘,灰蒙墟气缠绕短刀刃身,迎着两把长刀格挡而上。
金铁交鸣之声震响山坳。
当!
匪众手中钢刀竟被墟气震得微微震颤,虎口发麻,二人连连后退数步,满脸惊骇。他们从未见过这般古怪力量,不似灵力硬碰硬,却能顺着兵器侵入体内,搅得气血翻涌。
“果然古怪!”为首伪修瞳孔微缩,心中生出忌惮,却依旧不肯收手。他手腕一转,长刀连斩数刀,层层灵光化作数道月牙形光刃,凌空朝着沈砚飞射而来。这便是伪道功法的术法,看着华美,杀伤力十足。
沈砚心神沉稳,墟气在身前铺开一层薄薄的尘雾屏障。光刃撞在墟雾之上,灵光不断消磨、溃散,光芒一点点暗淡。
墟气,不与灵光争盛,而是勘破灵力之中的虚妄根基,一点点瓦解力量本源。
“怎么可能!”伪修脸色大变,他耗费自身灵力打出的术法,竟被这不起眼的灰雾消解大半。
沈砚抓住对方心神动荡的一瞬,脚下发力,身形如掠影直冲上前。短刀携墟气直刺伪修握刀的手腕。伪修仓促回刀格挡,两股力量再次相撞,他经脉猛地一震,体内紊乱的伪道灵力不受控制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呕出。
“一起上,缠住他!耗干他的力气!”伪修厉声大吼。
剩余几名匪众立刻再度扑上,刀影纵横,不断袭扰。沈砚一边格挡招架,一边不断调动墟气,时刻留意自身伤势。左臂每一次发力,伤口便撕裂几分,温热的鲜血浸透布条,顺着手臂缓缓滴落,落在泥土之中。剧痛不断袭来,可他心神始终不乱,胸中念头澄澈,不曾被怒火与杀意裹挟。
他并非嗜杀。
可大道在前,恶人挡路,若心怀妇人之仁,便是放任恶徒继续残害过路之人,放任伪道继续蔓延世间。他心中所求,从来不是快意恩仇,而是要撕开这层虚伪的天幕,让世人看清伪道的真面目。
胸中存一念,万难不可摧。
这一念,便是求真,便是破伪。
念头稳固,墟气便愈发凝练。灰雾顺着短刀蔓延而出,寻着伪修功法的破绽不断侵入对方经脉。伪修只觉体内灵力越来越不受控制,四肢渐渐发麻,心中惊惧,萌生退意。
“撤!”
伪修猛地挥刀逼退沈砚,转身就要遁入山林。
“作恶之人,岂能说来便来,说走便走。”沈砚脚步踏出,墟气化作无形锁链,缠绕向那伪修双腿。伪修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体内灵力彻底崩乱,灵光迅速消散。余下几名喽啰见首领落败,吓得魂飞魄散,再无半分斗志,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沈砚没有追击逃窜的喽啰。他迈步走到倒地伪修身前,短刀抵住对方咽喉。
伪修浑身颤抖,惊恐抬头:“不要杀我!我知道黑风谷不少秘密,谷中还有修士统领,岭外坊市也有我们的眼线,我全都告诉你!”
沈砚垂眸看着他,淡淡开口:“你修习伪道,可曾想过,你所追寻的长生大道,本就是一场骗局?”
伪修一怔,眼神茫然,随即又变得狰狞:“胡说!宗门仙长传授功法,怎么会是骗局!只要勤修苦练,便可踏仙途,得长生!”
“你修炼之时,是否时常神魂躁动,夜里梦魇,心性越来越暴戾?修为越高,越是难以自控?”沈砚缓缓问道。
伪修浑身一僵。这些症状,他早有体会,一直以为是修行必经的磨难,从未深思其中缘由。
“那功法,不断汲取你的神魂本源去供养虚无灵光。待到神魂消磨殆尽,便是你化为枯骨之日。”沈砚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落入对方耳中,“这便是伪道。世人苦苦追逐,不过是踏入预先布下的牢笼。”
伪修愣在原地,心神剧烈震荡,一时间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沈砚没有再多言语。道理再多,若是本心不愿醒悟,终究只是耳旁风。他搜出此人身上的几枚低阶灵石、一张简易岭外地图,便转身退开,没有取他性命。留他一命,让他带着这份疑惑回到黑风谷,或许能在恶人之中,埋下一丝怀疑伪道的种子。
“今日放你一条生路。若继续倚仗修为残害路人,下次相遇,绝不留情。”
伪修瘫坐在地,望着沈砚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沈砚转身回到山坳,此地已经不宜久留。方才大战动静不小,黑风谷后续援兵随时可能赶来。他收起地图,简单重新包扎左臂伤口,辨认方位,继续向着岭外前行。
夜色更深,皓月自群山之巅缓缓升起,清辉洒落连绵荒山。山路崎岖,乱石荆棘遍布,每一步前行,都伴随着伤口拉扯的刺痛。沈砚一边赶路,一边默默运转墟气滋养肉身,稳固道心。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张粗糙的兽皮地图,上面简略标注了黑风谷、岭外坊市的方位,还有一些荒山野岭的险地。
岭外,鱼龙混杂,散修、亡命之徒、宗门暗线交织一处。前路危机重重,可他胸中那一道念头,从未动摇。
世人大多追逐表面的仙光,痴迷力量增长,盲目遵从宗门所传的一切。极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去怀疑世代流传的修行法门,去探寻大道背后隐藏的真相。无数人在伪道之中沉沦,耗尽一生,直至神魂枯竭,沦为牺牲品。
沈砚一路独行,见过太多悲剧。故土的百姓,甄选大典上被算计的少年,被伪道吞噬心智的修士……一幕幕画面在心底浮现,化作支撑他前行的力量。
胸中存一念,不畏千山险。
这一念,无关成仙,无关长生,只为撕开虚妄,寻得真正大道。
夜色下的山林寂静,只有他踏过枯枝的脚步声。墟气缓缓散开,感知方圆动静,时刻提防潜藏的杀机。他不敢停下脚步,趁着月色赶路,争取在天亮之前,跨过山岭边界,踏入岭外之地。
行至夜半,山风变得寒凉,山间起了薄雾,白茫茫笼罩远近林木。雾气之中,隐约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沈砚脚步一顿,墟气向外延展探查。
前方林间,两名衣衫破损的散修倒在草丛旁,身上带着伤痕,身边的行囊被翻乱,灵材灵石被洗劫一空,看样子是遭遇了黑风谷匪众劫掠。二人尚有一口气,只是伤势沉重,无力起身。
听到脚步声,其中一人艰难抬头,眼中满是警惕,看到孤身一人的沈砚,神色稍缓,低声喘息:“是……是过路道友?方才黑风谷一伙人劫掠我们,抢走全部物资,还伤了我们二人……”
沈砚缓步上前,仔细探查二人伤势。二人修为不高,修炼的同样是世间流传的伪法,经脉受损,灵力耗竭。
“黑风谷主力,还在后方山中。”沈砚开口,“此地不安全,不宜久留。”
一名散修苦笑一声:“我们本打算前往岭外坊市,换取疗伤丹药,没想到半路遇劫。如今身无分文,伤势沉重,怕是走不出这片荒山了。”
沈砚沉吟片刻,取出方才从伪修身上得来的两枚灵石,递过去。
“灵石不多,勉强可以支撑你们稳住伤势。往南侧走,那边有一处山泉岩洞,隐蔽安全,可以暂时休养。”
两名散修又惊又喜,连忙道谢。交谈之间,二人也向沈砚说起岭外的诸多情报。岭外坊市表面是交易之地,暗地里黑市横行,各方势力交错,宗门探子遍布,不少人借着坊市物色合适人选,作为伪道的供养之材。黑风谷与坊市之中某些势力暗中勾结,劫掠来的灵材、俘虏,都会送往坊市转手。
听完这些消息,沈砚默默记在心中。
这一切,都印证了他心中猜想。伪道不是零散修士私自篡改,背后有着完整的链条,从山林盗匪到坊市交易,层层相连,源源不断收割众生。
辞别两名散修,沈砚继续向前赶路。
薄雾渐渐散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长夜将近。他站在一处山巅,向前眺望,越过眼前这片连绵山岭,便是岭外广阔天地。
前路依旧杀机四伏,敌人强大,伪道根深蒂固,他孤身一人,力量微薄。可只要胸中这一念不灭,便敢踏遍荆棘,直面所有虚妄。
晨光一点点穿透山峦,落在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沈砚握紧手中短刀,目光坚定,抬步向着岭外大地走去。
胸中存一念,千山亦可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