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夜星的行程需要一天。他们通过陆氏集团当年遗留下来第一代跃迁通道进行航行和跨越。漫长的宇宙中没有白昼,他们需要精密的仪器来计算时间。哪怕到了夜星,也同样没有光照。他们会处于阴霾之下,那样的时间会长达一个星期。
那是虫族最喜欢的天气,它们诞生于阴冷黑暗和潮湿的环境,有着生物最基本的欲望 —— 生长,进食和繁殖。它们在短短三年间,占领了夜星的南半球,并疯狂进化,不断刷新人类对它们的认知。
“一开始我们认为这个族群是由被灭感染的人类所形成的,不过有图像显示,它们其实也会像人类那样繁殖,进行一定程度的生育行为。”理翻动着资料,向大家解释,会议室内坐满了人,谢培然坐在最中心的位置,苏沫不喜欢这种场合,站在靠门的地方,她一如既往习惯远离人群,身边只有顾雅和加奈。
飞船上的所有人正在进行第一次会议,可对于不是人类的苏沫而言,她对这些信息没有任何兴趣,不能在那种极端环境下生活的是人类,可不是她们,如果非要说有兴趣的话,除了那些时常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梦境以外,她更想知道姑姑苏希的部分记忆,纵然……那或许会很痛苦。
她还是从顾雅口中得知,那个叫理的男人其实也颇有才华,十几岁时就是一名黑客,华培拉 80% 的程序出自他之手,不仅如此,他还是谢培然的陪练对象。
哈因博士和叶娜一直待在实验室里没有出来,继续研究虫脑,金姨也一直在房内,保持她一贯的低调。这很好,有她在,还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墙上的时针指向六点,明天中午他们就会抵达夜星,在此之前,苏沫必须要有全盘的计划。会议室有一面落地窗,苏沫从门口向外看去的时候,刚好可以看到陆氏集团在这片星域遗留下来的跃迁点——那是一个类似三角形入口,它悬浮在那里,在苏沫的视线内。他们刚刚经历了第一次跃迁,跃迁技术在陆氏还在的时候就已经相对成熟了,谢氏集团在并购后,继续改良了这一技术,他们跃迁得很顺利,可是看着那个入口,她却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她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图案,那好像……是一个简易的法阵,似乎在她阅读过的古籍中出现过。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身旁的顾雅有些着急,出声打断苏沫的思绪,她实在是没有信心可以在不被这群人发现的情况下做些什么。况且,她到现在也不觉得谢培然是一个多么坏的人,可是,相比自己的感觉,顾雅更相信苏沫的判断,从小到大她就一直被灌输苏家是最接近神的后裔,她对此深信不疑,更何况……她怎么可能拿苏希去撒谎?!
“到了夜星,他们会在北半球降落,南边有虫,他们应该不会去。”苏沫一心二用,她一边听着理对这次计划的部署,一边对顾雅低声:“分开以后,我们去夜海,拿回羽衣。”她三言两语说完了计划,又再最后补充:“看到那个跃迁点了吗?夜星上面也有,我曾经看到过,现在应该也还能用,我们可以利用那些废弃的跃迁点,进行南北半球的跨越。”
“夜海在南边,那里有虫,就算跃迁也肯定会碰到,你要一路杀过去?”顾雅难以置信。她压低了声音惊呼,天知道她废了多大劲控制自己的情绪?
“在夜星,大气里有灭,会抑制我身体中的另一股双生力量,杀过去太浪费时间。”苏沫并不打算这么做:“而且,力量用得太多,读数会让谢培然起疑。”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沫顿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理。”
顾雅瞬间明白过来,苏沫要对理下手,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苏沫疯了。
“手环的程序也是他写的吧?”苏沫眨了一下眼,蓝色的荧光涌上眼眸,衬得她的眼睛美如星河:“就从他下手。”
“你想怎么样?”顾雅紧张地咽了一下口水。现在每走一步,她都觉得如履薄冰,无论如何她们必须万分小心。毕竟,对面的人,曾经暗杀过神族的后裔。
“加奈,用蛊。”苏沫淡淡吩咐,:“用惑蛊,让我们看到就行,这种蛊对普通人来说就像空气,他们看不到。”不仅看不到,甚至数值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身旁的少女拍了拍手中的盒子,不一会儿从盒内冒出粉色的烟雾,向理的方向飘了过去,真如苏沫所说,那些人看不见,他们仍然坐在那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粉色的烟雾进入了理的鼻腔,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会儿,神智开始有些涣散。
“怎么了?”谢培然第一个察觉到了异样,听到他这么说,顾雅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没事,可能最近有些累了。”理抱歉地笑笑,继续他的讲解。顾雅再次回头看了看苏沫,她依旧是平常脸,似乎什么也没发生。顾雅不得不佩服苏沫内心的强大。
“金姨知道这件事么?”加奈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要不要让她也和我们一起去夜海,或者……你把这些事和她说说,她以前和你姑姑那么要好,我总觉得……你姑姑去世后,她其实对这些事也有所怀疑,只是一直忍着没说。”
顾雅虽然大大咧咧,但并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她其实都懂,她读过《八冶》——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最亲近也最疏远的,就是夫妻。
“我会和她说的,不过她不会去夜海。夜星没有光照,她的能力不能完全发挥作用。”苏沫也想到了这点,但她不担心金姨会阻止她们的计划,多年以来,她和苏希就像是光与影的存在。金家是苏家的影子,她们共生共存,没有了苏希,金微仿佛也失去了意义。可,金微对于苏沫同样重要,那是如同母亲一样的存在。
金姨是最了解那段过去的人,苏沫在等,等金微主动告知她们真相,她相信,她会告知她们她所知道的一切,到那个时候,她也会原谅自己如今的选择和所作所为。
“让金姨看着叶娜,别让她破坏我们的计划。”
“如果她有这个打算呢?”顾雅面色十分为难,叶娜虽不是家主,但也是宗族人,这样做她总归是觉得不好。
“如果有,”苏沫看着顾雅一笑:“那就杀了她。”
和那些雇佣兵一样,让她死在夜星。
------------------------------------
谢培然推开房间的门,看到苏沫正站在窗前往外看,她听到身后的动静立马回头,犹如惊弓之鸟。
“你怎么进来了?”苏沫的脸色有些不悦。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喜欢站在窗前想事情,跃迁点也已经远得再也看不到了,他们的飞船又驶向了星海。
“这是我的房间,夫人。”谢培然双手环抱在胸前,挑了挑眉:“你这么做,是想和我睡一块儿吗?”
苏沫愣住,她想起方才顾雅告诉她房间已经分配好,让她进来时的那个神情,实在说不上清白,可她当时正在想别的事情,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怀疑,现在想起来才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很明显,她被顾雅摆了一道。
又或者……她这么做,是真的希望自己能将那些秘密告知给谢培然?
“那我出去。”苏沫想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却被谢培然一把抓住,她抬头仰望他,对上了那双比星海更加深邃的,似笑非笑的眼睛:“你现在出去,不是告诉他们我们夫妻关系不睦么?既然来了,就一起睡吧。”
这句话说到后来,口吻居然有些下流,可又显得是那样自然而言,苏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知道谢培然是怎么做到的,苏沫的脸颊瞬间发红,她挣开了谢培然的手。
“怎么,怕我吃了你?”他低声一笑,靠得苏沫更近了些,谢培然俯着头微微弯着身子,离苏沫的脸只有几厘米远:“别怕,我会很温柔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苏沫的脸颊,谢培然近在咫尺,他的身上有着好闻的气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却让她安心。她从未和他这样近距离接触过,而从未有过的慌乱也涌上心头,一向淡定的苏沫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原来不是人类的她,也可以有如此鲜活的心跳……
“不说话是同意了么?”谢培然看着苏沫的变化,明知故问得寸进尺:“那是你先洗,还是我先洗?”他的嗓音低迷,让人沉醉,包含着浓浓的情欲,大手就要抚上她的脸。
苏沫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氛围,她打开了他的手,然后一把推开了他。她冷冷地盯着谢培然,像一头发怒的小兽,好像随时都会攻击他。苏沫生长在传统家庭,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和异性之间的关系,更不知道怎么处理夫妻之间的关系,她也不喜欢知晓这样的事,更会去避免这样的情况。
她是逃避的,虽然那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哈!我真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谢培然笑得很开心,他早就知道苏沫会是这种反应,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才可以从那张明美高冷的脸上看到不同的样子。
苏沫突然觉得自己被耍了,之前是顾雅,现在又是他。谢培然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看笑话。越是接近他,苏沫就会发现他的多面化,比如现在,他就表现出了不为人知的下流。
她不想和谢培然有什么过多的纠缠,苏沫拉着门把手转身就想离开这里,而,那个男人却快了她一步,将门死死地按住,苏沫气急败坏,一个转身,眼睛已全成了蓝色,高纯度的能量在她的瞳孔里流转,银白色的细丝在她的眼里发生了变化,它们变成了光点,犹如银河中的星辰。
手腕上的手环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机械的声音报告着她身体里的读数:“创的浓度为 30%,情绪非常不稳定,建议隔离观察,建议隔离观察。”
可是,谁说那不是苏沫的另一种形态呢?谢培然心想,哪怕这是飞蛾扑火的举动,他也毫无波澜,那其实也是她,不是么?那是拯救过他的力量,所以,他为什么要害怕?反正,那都是她,都是苏沫。
谢培然没有松开按住门的手,他无视了警报声,而后深深凝视苏沫的眼睛,笑容不改。
苏沫不知道谢培然想干什么,她有些愤怒地回望他,没有以往的自信从容,她厌恶这种局面,在谢培然面前,她觉得自己才是被看穿的那个,一举一动犹如三岁孩童。
“让我出去。”苏沫冷冷,创的纯度一直未减。谢培然离她太近了,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她不想和谢培然动手,如果没有创,她相信以谢培然的身手,自己碰不到他一根手指头,而且,如果有可能,她或许会借用那个男人的手杀了海莉和那帮雇佣兵,开会的时候她就一直在读取理的记忆,虽然她看不穿谢培然和海莉,但 ,只要肯挖掘,她总能从旁人的记忆发现些蛛丝马迹,验证她的那些猜想——海莉对谢培然有好感,那是她如今确定得不能再确定的事了,所以谢培然现在……还有利用价值。
谢培然仿佛没听到苏沫在说什么,爱这种东西,真会让人时常盲了眼睛,他勾了勾唇笑了起来,突然将眼前的苏沫一把拽了过来,身材纤细的女子重心不稳,一个踉跄朝他宽大结实的怀抱里跌去。
在谢培然的面前,苏沫的反应总是很慢,这个男人总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干扰她的判断力,就好比现在,在她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谢培然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他拥抱着苏沫,垂首,闻着她发间特有的香气,感受着这个女人独有的体温,他眷恋着,不肯离开。那是相思的解药,也是致命的毒药,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好。”谢培然在她耳畔低声私语。他紧紧地抱着苏沫,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一样,那是他渴望的温暖和爱,是他活下去的希望和信念。无数次的伸手触摸,只有这一次,才显得那么真实,她真真切切地在他身边,一步也未曾离开。
怀中的苏沫完全愣住了,就这样过了好几秒钟,直到身体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她才有几分清醒。谢培然的力道太大了,几乎快要将她腾空抱起,她挣扎了好几下,那个男人依旧纹丝不动。
力量和体型的悬殊太大了,苏沫在他怀里像一只小猫,刚才那几下就像有气无力的不痛不痒。她还是不喜欢这样的拥抱,因为双生之力的保护,除了姑姑其余的人碰到她都会化为灰烬,年幼时她也渴望别人的拥抱,而如今,她却早已习惯了孤独。
只是,这原本的既定,在遇到谢培然之后就全变了,只有他……
谢培然身上的气息再次让苏沫安静了下来,那味道似乎有着安神的作用,她渐渐停止了挣扎,慢慢安静,那是她第一次被异性拥抱,她在他怀里呼吸,享受着此时此刻的安宁。
“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么?”她听到谢培然贴近她的耳朵,然后问她。气息穿过她的发丝,触到了她的皮肤,苏沫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更不知道这个问题从何问起,只是,透过对面的玻璃窗,她看到谢培然抱着她的身躯开始有些微微颤抖。
那一刻,她发现,这个自己认为无所不能的男人,也有脆弱的一面。她想问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想起自己的计划和算计,苏沫竟然发现,原来,曾经不屑一顾的自己,居然也会如此丑陋卑劣。
“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的,对不对?”谢培然自言自语再次发问,那个男人像是在脑海里做着思想斗争,他需要苏沫的答案,那是他坚持往下走,继续前进的动力和勇气。然而,这一切,终究是没有回答。
他在乎苏沫,在乎她的想法。可他却没有办法战胜自己的欲望,他无法忍受失去的代价和痛苦,哪怕这样,或许会伤害到她……只要通过海莉找到那个孩子,他就一定可以改变人类的基因缺陷,让他们在夜星那样的环境下生活,苏沫……苏沫就可以一直一直留在他身边,再也不能离开。
那个时候,拥有这样想法的谢培然,和苏沫一样,完全不知道会在余生那漫长的岁月里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人类的欲望和仇恨都是可怕的,他们一个在欲望里放纵过,一个在仇恨里挣扎。
而,面对谢培然的异常,此时的苏沫完全无法应对。每次当她想要直面他的时候,她都像一个失败者,落荒而逃。可现在,那个人类的王者却像个孩子,向她寻求答案。
只是,如今的她,注定给不了他答案。
她一向不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但她知道,将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给对方看,那是出于信任的一种表现。谢培然信任她,那将是她最好的武器。等她去了夜海,拿到了羽衣,知道了当年的部分真相,或许……一切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糟呢?
想到这里,苏沫抚着他的背脊,她感到谢培然的身体一震,然后发出低低的笑声 —— 在谢培然看来,苏沫给了他答案,那个答案和结果让他满意。
谢培然没有松开抱着苏沫的手,他想久一点,再久一点,永远这样下去。他闭上眼睛,心里一阵窃喜。他就知道苏沫会相信他,就像以前执行任务,他们配合得一样,互相信任。
苏沫眨了眨眼睛,双生之力在眼里消退下去。她有些难过,如果,谢培然知道自己在骗他,在利用他的信任,又会怎样?她只是一个复仇者,不是什么伟人。眼里的光黯了下去,她的心里有些动摇,那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只是,那样的质疑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便从苏沫的脑海中消失了,或许,对谢培然的感情,根本不足以支撑她放下过去和那段仇恨。
只是,谢培然,无论我做什么,你也都会原谅我的,对不对?她的心里也问着同样的问题,一模一样的是,也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