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霞光漫过群山,将连绵起伏的山峦镀上一层浅淡金辉。
沈砚立在山岭分界的隘口,脚下是嶙峋乱石,身前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岭内与岭外。身后是旧土,故土烟火凋零,伪道横行,处处皆是苦难;身前,便是传闻之中混乱无序的岭外大地。
山风掠过衣袍,粗布衣衫上的血渍已经半干,左臂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抬手,皮肉撕裂的痛感便会清晰传来。昨夜一番苦战,又连夜赶路,他的肉身早已疲惫不堪,可神魂却澄澈清明,没有半分倦怠。
墟心的感知缓缓铺展开来,越过隘口,向着岭外延伸。
这里的气息,和岭内截然不同。
岭内尚有宗门秩序的余威,哪怕世道崩坏,依旧有一套表面的规矩约束。而岭外,天地间混杂着纷乱驳杂的气息。有修士修行的灵光,有盗匪的暴戾煞气,有黑市交易的污浊气息,还有丝丝缕缕潜藏的伪道余韵,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这片土地。
无数求道之人汇聚于此,有走投无路的落魄散修,有亡命逞凶的恶徒,有怀揣希冀奔赴机缘的年轻人,亦有各大宗门安插在此的暗线探子。弱肉强食,便是此地唯一的法则。
沈砚缓缓迈步,跨过这道山岭分界。
脚下的泥土,不再是岭内熟悉的山石黄土,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破碎的兵器残片、染血的布条,甚至还能看见零星的白骨。一望便知,这片土地,不知埋葬过多少赶路的修士。
踏入岭外的第一步,便已经嗅到了乱世的腥风。
他没有急着赶路,寻到一块平整大石坐下,稍作休整。从怀中取出那一张兽皮地图,借着晨光细细端详。
地图绘制得粗糙简陋,是黑风谷匪众所用。上面标记出黑风谷的巢穴位置,还有岭外坊市的方位,以及几处凶险绝地,还有一些可以临时落脚的荒僻岩洞。
按照地图所示,从这里去往岭外坊市,还要穿行百余里荒莽山野。路途之中,不止有黑风谷的残余匪众,还有别的流窜盗匪,更有蛰伏山林的妖兽。
昨夜放走的那名黑风谷伪修,必定会把他的消息传回谷中。
黑风谷不会就此罢休。
谷中定然还有修为更强的头领,听闻手下折损,必会派出人手前来追杀。眼下他伤势未愈,体力消耗巨大,若是正面撞上黑风谷的主力,凶险万分。
沈砚指尖轻轻抚过地图上标记的坊市二字。
岭外坊市,是这片地界最大的集散之地。散修汇聚,物资交易,消息流通。想要追查伪道的线索,想要打探上古墟者的旧事,坊市是绕不开的地方。可那里同样是龙潭虎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宗门暗线潜伏,黑风谷也在坊市之中留有眼线。
一边是步步杀机,一边是追寻真相的必经之路。
沈砚闭上双眼,心神沉入墟心之道。
灰蒙的墟气在周身缓缓流转,不张扬,不夺目,如同尘埃静静浮沉。
他不断回想一路走来所见的种种。
故土之内,多少凡人百姓流离失所;多少修士满怀热忱踏上求道之路,修习宗门流传下来的功法,日夜苦修,以为可以登临仙途,到头来神魂被伪道慢慢蚕食,心性变得暴戾癫狂,最后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伪道,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
它披着仙道的华丽外衣,用灵光、长生、力量做诱饵,引诱世间万千生灵踏入圈套。修行者拼命汲取灵力,看似修为节节攀升,实则是在不断透支自身神魂本源。待到神魂耗尽,便会沦为养料,被背后的势力收割。
这不是个别修士的私弊,而是一套完整运转的阴谋。
从宗门自上而下散播功法,到岭外盗匪劫掠灵材,再到坊市黑市转手交易,一环扣一环,无数人在不知情之中,沦为这场骗局的牺牲品。
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活在这虚妄的天道幻象之下。
世人信奉宗门典籍,敬畏所谓仙门正统,把流传下来的功法奉为金科玉律,很少有人敢去质疑,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分辨其中真伪。
可真相,往往藏在无人敢触碰的黑暗里。
沈砚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望向远方茫茫旷野。
他孤身一人,没有宗门靠山,没有师门传承,手中没有神兵利器,身上只有寥寥几枚灵石。他所依仗的,唯有一身墟心之道,还有心中那一份不肯屈服的执念。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
黑风谷的盗匪,虎视眈眈;各大宗门的势力,暗流汹涌;伪道的根基,早已深深扎根在这片天地之间。想要撼动这一切,何其艰难。
或许会身陷重围,或许会遍体鳞伤,或许会遭遇众叛亲离,甚至,可能会葬身于这荒莽山野。
可那又如何。
“我沈砚,立此一念。”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回荡在空旷的山野之间。
“不求长生不朽,不慕仙光万丈。愿以一身墟心,逆破伪天。拨开世间虚妄,还众生一个求真之道。”
这便是他立下的誓言。
立志破伪天。
不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要撕开那层笼罩世间的虚假天幕,让万千求道之人,能够看见大道本来的模样。
誓言落定的刹那,体内墟气骤然微微震颤,灰蒙蒙的雾气变得更加凝练。道心稳固,如同磐石,任凭世间狂风巨浪,亦不能动摇半分。
沈砚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依旧作痛,却已经不再持续恶化。他将短刀重新别在腰间,收好兽皮地图,整理好残破的行囊,继续朝着岭外坊市的方向前行。
脚下的山路愈发荒芜,林木茂密,杂草齐腰。林间时不时传来妖兽的嘶吼,风声之中夹杂着隐约的人声,不知是过路散修,还是潜藏的盗匪。
墟心感知时刻铺开,分辨周遭一切动静。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刚走出数里,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
沈砚脚步立刻顿住,身形一闪,隐入一旁浓密的树丛后方。
透过枝叶缝隙望去,只见林间空地上,三名散修正被五名黑衣匪人围困。那五人衣着样式,和昨夜黑风谷的匪众如出一辙,显然是黑风谷派出的人手。
三名散修修为低微,身上已经带伤,手中兵器不断格挡,节节败退。其中一人肩头被刀划开一道深伤,鲜血汩汩流出,面色惨白,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把你们身上的灵石、灵材全部交出来,饶你们一条性命!”为首的黑衣匪人厉声喝叫,手中长刀横挥,灵光闪动,亦是修习伪道的修士。
三名散修满脸绝望,其中一人咬牙嘶吼:“我们本是打算前往坊市求药,身上本就所剩无几,哪里还有什么灵材!”
“没有?那就拿命来抵!”匪人狞笑一声,挥刀便劈砍过去。
刀刃裹挟着灵力,直取那名受伤散修的头颅。
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沈砚没有犹豫。
他本可以悄然绕开,不卷入这场纷争。可他心中立誓要破伪天,要守护世间受苦之人,若是眼睁睁看着无辜修士死于盗匪刀下,那心中的志向,便沦为一句空谈。
他身形自树丛之中掠出,灰蒙墟气瞬间升腾。
“住手。”
一声喝止响彻林间。
那五名黑风谷匪众骤然回头,见到突然出现的沈砚,神色皆是一怔。为首那名伪修目光扫过沈砚的面容,瞳孔猛地一缩。
是他!
昨夜在山坳之中,重创他们同伴的那个少年!
“是你!”匪人又惊又怒,“没想到你居然敢踏入岭外!谷主正悬赏要你的人头!今日正好,送你归西!”
五名匪人瞬间放弃围困那三名散修,调转兵器,齐齐朝着沈砚扑杀而来。
三名散修得以喘息,连忙退到一旁,惊魂未定地望着场中。
沈砚站在原地,面对五人围攻,神色平静。左臂伤口在剧烈的打斗下再度被撕扯,鲜血浸透布条,顺着手臂往下滴落。剧痛一阵阵袭来,可他的心神没有半分动摇。
胸中那立下的誓言,在心底反复回响。
立志破伪天。
这世间的恶,他不能视而不见。
灰雾般的墟气在周身翻涌,短刀出鞘,迎着扑面而来的刀光,悍然迎上。
金铁交鸣之声轰然响起,林间枝叶纷飞,碎石四溅。
黑风谷的匪众,个个出手狠辣,刀招招招致命。伪修催动伪道灵力,灵光迸发,招式华丽凶猛。可沈砚的墟心之道,专克虚妄灵力。每一次碰撞,墟气便会顺着兵器侵入对方经脉,搅乱他们体内本就不稳的伪道灵力。
厮杀一触即发。
岭外的荒莽山野,这一场战斗,便是他立下破伪誓言之后,第一场硬仗。
前路尚有无数凶险在等待,黑风谷只是第一道拦路之石。往后,还有更深的阴谋,更强大的敌人。
可少年已然立誓,便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