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roSD卡插进读卡器的时候,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超净台的风扇声。陆沉舟把卡插进去,点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不是视频,不是文档。是一个音频文件。格式很老,.amr,手机录音的格式。
他双击打开。
声音出来了。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有回声。然后是沈知远的声音。
不是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平时的沈知远声音很稳,带一点笑意,像永远在安抚什么人。但这个录音里的他——在喘。气息很浅,断断续续。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没回来。"
安静了两秒。有东西碰撞的声音。金属。
"S-17不是我做的。是我和周远声一起做的。他是我的助手。但配方是我写的。载体蛋白的氨基酸序列是我定的。周远声只负责合成。"
又一阵喘息。比刚才重。
"火灾那天……顾言来过实验室。他不是来救火的。他是来拿数据的。但他拿到的不是完整版。我提前把核心序列删了。他拿到的是毒理框架。没有载体。没有解毒路径。"
金属碰撞声。像在刻什么。
"我在仓库门框上留了一行字。但那不是全部。全部在这里。芯片在陆沉舟那里。笔也在他那里。小秋……如果你找到这个录音……别信周远声。"
声音断了。几秒的空白。然后重新响起,比之前更轻,像气音。
"周远声的右手小指……是我切的。"
沈砚秋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不是好人。他比顾言还疯。他想把S-17做成武器。我不同意。他拿刀。我夺刀。切了他的手指。他跑了。后来火灾……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放的。但我知道他恨我。"
沉默。很长。十秒。十五秒。
"小秋。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债。包括我的。包括知远的。你活着就好。安安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最后一声。像手机被放进口袋。录音结束。
时长:四分钟零九秒。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
陆沉舟把录音又放了一遍。从"周远声的右手小指是我切的"那里开始。沈砚秋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绿色的线条一起一伏,像心电图。
"你早就知道。"她说。
"知道一部分。"他的声音很平,"我知道他手指是我哥切的。但我不知道原因。我以为是什么实验事故。"
"他没告诉你。"
"没告诉我。"他关掉录音,"他只说周远声不能再进实验室。让我看着。"
"你看了五年。"
"看了五年。"
她把内存卡从读卡器里拔出来。黑色的小方块在掌心里凉凉的。
"所以周远声帮我不是因为沈知远。是因为他恨顾言。"
"对。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也不想让顾言拿到S-17。"
"对。但原因不一样。顾言想拿S-17控制你。周远声想拿S-17做武器。殊途同归——都不想让对方拿到。"
"那我们呢。"
"我们想拿S-17救安安。"他看着她,"三方博弈。我们是最小的一方。但我们有解毒剂。他们都没有。"
她把内存卡攥紧了。
"下午四点。"
"对。下午四点。"
下午三点五十七分。观察室里。安安醒了。
第一次醒。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睁眼超过三秒。之前他每次醒来都是皱一下脸就睡回去。但这次不一样。他的眼睛睁开了。很大。黑色的。像沈知远。
沈砚秋站在保温箱旁边。方予在旁边调监护仪。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解毒剂的注射剂——一支五毫升的透明液体,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醒了。"方予轻声说。
安安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向声音的方向。然后看向沈砚秋。
对视了。
不到一秒。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眼皮垂下去。又睡了。
"他看到你了。"方予说。
"他看到我了。"
"第一次。他认得你的声音。"
沈砚秋的手指贴在保温箱玻璃上。安安的小手在玻璃另一侧,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她碰不到他。
"四点了。"陆沉舟走过来。注射剂在手里。针管很细,三十一号针头,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方予打开保温箱的侧面开口。安安的左脚踝露出来。陆沉舟用酒精棉擦了一下皮肤,找到静脉,针头推进去。
安安皱了一下脸。没哭。
药液推进去了。五毫升。三十秒。针头拔出来。创可贴贴上。
"好了。"陆沉舟说。
安安的呼吸没变。心率一百零八。血氧九十八。和给药前一模一样。
"现在等。"方予说。
等。
四小时。
第一个小时。安安的体温升高了零点一度。三十七度一。正常范围内。
第二个小时。体温三十七度三。心率升到一百二十。方予说正常。药物在起效。
第三个小时。体温三十七度五。心率一百三十五。安安开始躁动。小手在保温箱里抓来抓去。方予调高了湿度。
"他不舒服。"沈砚秋说。
"药物在和S-17的残留反应。会有点烧。"陆沉舟站在监护仪前面,"看血氧。九十七。还在安全线。"
第四个小时。
三小时五十二分。安安的体温到了三十七度八。心率一百四十八。他醒了。这次没睡回去。眼睛睁着。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他在哭。"沈砚秋说。没有眼泪。新生儿的泪腺还没发育完全。但他确实在哭。嘴张开又合上。无声的。
她把手伸进保温箱。碰到了他的肚子。热的。比平时热。
"三小时五十七分。"方予看着时钟。
四小时整。
安安的心率开始下降。不是骤降。是缓慢的、持续的下降。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二。一百三十五。一百二十八。
体温也在降。三十七度八。三十七度六。三十七度四。
四小时零三分。心率回到一百一十五。体温三十七度一。
四小时零七分钟。
安安的躁动停了。他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心率一百零八。血氧九十八。
和给药前一样。
"第一针过了。"方予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劲。
陆沉舟站在监护仪前面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陆沉舟。"她说。
"嗯。"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你怕了。"
他没否认。
"第一次给药。没有先例。动物实验的数据不能直接套用到人身上。"他的声音很轻,"我怕的不是药。是剂量。五毫升。对他三公斤的体重来说——刚好在临界线上。"
"临界线上。"
"多零点一毫升就会心衰。少零点一毫升就不够。"他看着她,"我算了一晚上。"
她看着他的手。指尖还在抖。
"你算对了。"
"这次算对了。"
"下次呢。"
"下次还是我算。"
她没说话。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不是握。是指尖碰指尖。轻轻的。像碰一个易碎的东西。
他的手指停了。
四小时零七分钟。第一次给药。过了。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在西斜。再过四个小时,第二针。
晚上七点五十三分。第二针之前。
林晚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好看。
"顾言的人去了城西那套房子。"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和给药同一时间。"林晚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防盗门半开着。椅子又被挪动了。这次不是从天窗——是从门进的。锁被撬了。
"他找到了。"沈砚秋说。
"找到了什么。"
"内存卡。已经不在了。"
"他翻了冰箱?"
"不止冰箱。书架、衣柜、地板缝。全翻了。"林晚翻到下一张照片。地板被撬开了一块。她妈铺的橡木地板。被撬了。
"他没找到内存卡。因为我们已经拿走了。"
"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陆沉舟说,"周远声的短信提醒了我们。也提醒了他。"
"什么意思。"
"周远声发短信给你。如果顾言的人在监控周远声的通讯——"
"他们看到了短信。"
"对。他们跟着周远声的线索找到了那套房子。但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她重复了一遍。
"对。东西在我们手里。录音在我们手里。"他看着她,"但顾言现在知道了——周远声在帮你。也知道了——你在找沈知远留下的东西。"
"他会不会对周远声动手。"
"已经在动了。"林晚说,"城北加油站附近有人看到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牌遮了。三个男人下车进了那片老居民区。周远声租的房子就在那里。"
"几点的事。"
"一小时前。"
"他还在吗。"
"不知道。"
陆沉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说了几句话。挂了。
"周远声的手机信号四十分钟前消失了。从城北移动到了——"他停了一下,"移动到城东。Genesis附近。"
"他来了?"
"他在往这边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男人的。很急。
门被推开了。
周远声站在门口。口罩摘了。帽子摘了。露出一张脸——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像很久没睡过觉。右手插在口袋里。空着的那只手举起来。
"他们来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谁。"陆沉舟问。
"顾言的人。三辆车。往这边来了。"
"Genesis进不来。"
"不是走正门。"周远声的呼吸很急,"通风管道。地下车库。他们带了设备。"
沈砚秋看着他的脸。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眼睛。深色的。没有表情。但瞳孔在收缩——他在害怕。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们。"她问。
周远声看着她。看了三秒。
"因为沈知远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找到S-17的解毒剂——别让顾言拿到。"他的声音更低了,"他说过。解毒剂如果落到顾言手里,他会拿它控制所有携带S-17基因标记的人。不止安安。所有。"
"所有多少人。"
"至少三十个。"周远声说,"五年前火灾之后,沈知远把S-17的基因标记序列植入了三十个人的胚胎。安安是其中之一。还有二十九个。分散在全国。顾言不知道有二十九个。他只知道安安。"
"三十个人。"她的声音很轻。
"对。三十个。安安是第一个出生的。"周远声退了一步,"解毒剂必须在所有三十个人身上用。否则顾言拿到配方之后,他可以用毒理版本反向合成——让另外二十九个人发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们的父母。三十个人的父母——都是沈氏集团的中层。手里握有股份。顾言想用他们的孩子控制他们。"
沈砚秋的手指在保温箱边缘攥紧了。
"第二针。"方予轻声说。
安安在保温箱里。四小时到了。第二针该打了。
走廊尽头。电梯叮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