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针的注射剂已经抽好了。五毫升。透明。三十一号针头。陆沉舟手里捏着针管，站在保温箱旁边，眼睛却看着走廊方向。

电梯叮的那一声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皮鞋底磕在瓷砖上的声音，整齐的，像训练过的。

"地下车库。"周远声退到门边，背贴着墙，"他们从B2上来。走楼梯。不止一部电梯。"

陆沉舟把注射剂放在台面上。动作很稳。他走到观察室的门边，探头看了一眼走廊——

三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从电梯口拐出来。不是顾言。是顾言的人。领头的一个手里拎着一个金属箱，像是工具箱。另一个腰间鼓鼓的，不是枪——是电击棍。

"安保呢。"沈砚秋问。

"Genesis的安保不在这一层。"陆沉舟说，"十四楼是实验室和儿科。安保巡逻间隔二十分钟。"

"他们算好了时间。"

"对。算好了。"

方予已经按下了墙上的紧急呼叫按钮。红灯亮了。但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停。

"陆医生。"方予的声音压得很低，"儿科病区有后门。通向十三楼的ICU通道。"

"十三楼的门禁——"

"我能开。"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然后看向沈砚秋。

"带安安走。"

"你呢。"

"我断后。"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周远声从墙边站直了。他的右手还插在口袋里。左手从后腰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刀。是一把扳手。短的。大概二十公分。

"你带路。"陆沉舟对方予说，"走后门。十三楼。然后地下通道去B3的冷链室。"

"冷链室？"

"解毒剂的储备在冷链室。第二针打完之后还有第三针、第四针。不能丢。"他抓起注射剂，塞进自己口袋里，然后走到门边，"周远声。你跟我守走廊。"

周远声点了下头。

"砚秋。"陆沉舟转过来看她。深棕色的眼睛。这一次没有退路。没有十二个小时的等待。就是现在。"走。"

她抱起保温箱。安安在里面。轻的。三公斤。像抱着一团空气。

方予拉开观察室后面的暗门。不是正门。是一扇嵌在书架后面的小门，平时用来运送医疗废物的。窄。只能侧身过。

"快。"方予先钻了进去。

沈砚秋抱着保温箱跟上。林晚走在最后。

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舟站在走廊里。白大褂脱了，只穿那件白色T恤。口袋里鼓着注射剂和手机。周远声站在他旁边，扳手垂在左手里。

三个黑衣人已经走到十米开外。

门关上了。

暗道里没有灯。方予用手机照明。窄得只能一个人走。墙壁是水泥的，潮湿，有霉味。脚下是金属格栅板，踩上去叮叮响。

"多远。"林晚问。

"三十米。到十三楼通道口。"

三十米。像走了三分钟。

通道口是一扇防火门。方予刷了门禁卡。门开了。十三楼ICU走廊。灯亮着。空无一人。

"冷链室在B3。"方予指向走廊尽头的电梯，"专用货梯。需要权限卡。"

"你有吗。"

"我有。"方予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蓝色卡片，"但货梯只能到B1。B2和B3要手动解锁。"

"手动解锁。"

"对。备用钥匙在——"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撞击。像有人在用东西砸门。

观察室那边的门。

沈砚秋抱着保温箱的手紧了一下。安安在箱子里动了动。没醒。

"他们进去了。"林晚说。

"走。"方予推着她往电梯走。

货梯是老式的铁门。方予刷卡，门慢慢滑开。里面一股冷气——B3是冷链区，温度常年保持在四度。

"下去之后左转。第三个门。冷链室二。"方予把蓝色卡片递给她，"里面有两台独立冰箱。解毒剂在左边那台。标记了'G-17'。"

"G-17。"

"S-17的Genesis编号。"

电梯门开始合上。方予在门外说了一句：

"我上去看看情况。"

"你——"

门合上了。

B3。四度。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产后的身体对温度敏感，冷气像针一样扎进毛孔里。

货梯门开的时候她看到了走廊——很短。三扇门。左边两扇，右边一扇。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了。

她抱着保温箱走到第三扇门。刷卡。门开了。

冷链室。不大。两面墙是冰箱。银灰色的，像一排棺材。左边那台。标记G-17。她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几支注射剂。五毫升。透明的。和陆沉舟手里的那支一样。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够三天用的。

她把保温箱放在台面上。安安还在睡。呼吸平稳。

林晚在门口守着。手机举在耳边。

"安保回电话了吗。"沈砚秋问。

"打了三次。没人接。"林晚挂了电话，"砚秋。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Genesis的安保系统不应该三通不接。除非——"

除非系统被黑了。

和上次广播一样。顾言的人进了通讯系统。切断了内部联络。

"方予。"沈砚秋拿起手机拨出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打。"

又拨。这次直接转到语音信箱。

"她没开手机。"林晚说。

"或者手机被收了。"

冷链室里安静了几秒。四度的空气把呼吸变成了白雾。

"我们被困在B3了。"林晚说。

"货梯能上来吗。"

"能。但上面什么情况不知道。"

沈砚秋看着保温箱里的安安。四小时。第二针必须在四小时内打。现在还剩三小时四十分钟。

"林晚。"

"嗯。"

"你上去。"

"什么？"

"你从货梯上去。到十四楼。看看情况。如果走廊被封了就回来。如果没封——找到陆沉舟。"

"那你和安安——"

"我们在这里等。B3只有这一部货梯能下来。他们找不到这里除非知道门禁密码。"

"密码多少。"

"我不知道。方予没说。"

林晚犹豫了两秒。然后点头。

"我上去。五分钟不回来你就锁门。"

"好。"

林晚走进货梯。铁门合上了。电梯嗡嗡地往上走。

冷链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和安安。

安静。四度的安静。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安安的呼吸声。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从台面上拿起一支注射剂。五毫升。透明。这是第二针。如果林晚回不来，如果陆沉舟上不来——她自己打。

她学过。陆沉舟教过她。左脚踝。静脉。三十一号针头。推进去。三十秒。

她能打。

她必须能打。

十四楼。走廊。

陆沉舟靠在墙边。左肩有一道擦伤，渗着血。不是刀伤——是撞的。那三个黑衣人里有一个带了伸缩棍，第一下砸在墙上，他侧身躲了，肩膀蹭到了消防栓的铁皮角。

周远声站在他对面。扳手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

走廊里安静了。三个黑衣人退到了电梯口。没有走。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增援。"周远声说。声音还是哑的。

"或者等指令。"

陆沉舟的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顾言的号码。

"你守不住的。把解毒剂交出来。安安给我。你和她都能活。"

他没回。

"顾言？"周远声问。

"嗯。"

"他说什么。"

"让我交解毒剂。交安安。"

周远声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他做梦。"

陆沉舟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观察室的后门还关着。沈砚秋她们应该已经到B3了。

"你为什么帮她。"周远声突然问。

"什么？"

"你守在这里。不是为了解毒剂。解毒剂在B3。你守在这里是为了拖时间。让她们跑远。"周远声看着他，"为什么。她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陆沉舟没说话。

"沈知远让你照顾她。但照顾和拿命守是两回事。"

"你话很多。"

"我右手手指被你哥切了。我话不多。"周远声的左手攥紧了扳手，"我只是好奇。你守了五年。站了十二个小时。现在又拿命挡。为什么。"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不是他们这层的电梯——是旁边那部。十三楼的。

"增援到了。"周远声说。

陆沉舟把口袋里的注射剂摸出来。不是给安安的那支——是另一支。他从实验室里顺手拿的。镇静剂。成年人的剂量。

"你——"

"你退后。"他把镇静剂举在手里，"他们要的是解毒剂。不是我。"

"他们要的是安安。"

"安安在B3。他们不知道B3。"

"他们有设备。能扫描生命体征。"

"B3有屏蔽。"

"屏蔽能撑多久。"

"够撑到安保系统恢复。"

走廊那头出现了新的脚步声。这次不止三个。五个。六个。

周远声把扳手换到左手。右手口袋里空着的那一侧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摸什么。

"你还有别的？"陆沉舟问。

"有。"

"什么。"

"打火机。"

"……你带打火机干什么。"

"沈知远抽烟。我帮他点。"周远声的声音低了下去，"习惯。"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沉舟把镇静剂举在身前。周远声把扳手横在胸口。

六个人从走廊拐角走出来。领头的是之前那个拎工具箱的。这次工具箱打开了——里面不是工具。是电缆和胶带。

"捆人的。"周远声说。

"我知道。"

"你们 Genesis 的人呢。"领头的男人说话了。声音很平。不像打手。像技术员。

"被你们黑了系统。联系不上。"陆沉舟说。

"聪明。把解毒剂交出来。沈小姐在下面吧。B3。我们不想伤孩子。"

"你们不想伤。顾言想。"

领头的笑了一下。

"陆医生。你很清楚顾总要什么。股权转让。监护权。解毒剂。三样。你交两样他能放过你们。"

"两样。"

"解毒剂和安安。沈小姐他可以不带走。让她活着。"

"活着当筹码。"

"活着总比死了好。"

陆沉舟没动。

"最后问一次。交不交。"

"不交。"

领头的叹了口气。抬了下手。

六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周远声的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出来。他没烧人——烧的是走廊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管。塑料外壳。火苗舔上去。五秒。十秒。

喷淋头爆了。

水从天花板浇下来。冷的。十四楼整条走廊瞬间变成了水帘洞。黑衣人的电缆和胶带全湿了。工具箱里的电子设备冒了一股烟。

"跑！"周远声喊。

不是让他跑。是让陆沉舟跑。

陆沉舟没跑。他往前冲了一步。镇静剂扎进最近一个人的胳膊。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膝盖软了。

周远声的扳手砸在第二个人的手腕上。咔嚓一声。不是骨折。是脱臼。

剩下的四个人退了。

不是怕。是顾言的命令——不能出人命。至少今天不能。

"撤！"领头的人喊。

六个人往电梯口退。湿透的电缆拖在地上。工具箱不要了。

走廊里剩下了陆沉舟和周远声。水还在浇。喷淋系统一旦触发不会自动停。整条走廊像一条河。

陆沉舟的左肩还在渗血。混在水里看不出来。

"你没事吧。"周远声问。

"没事。"

"你那个扎人的针——"

"镇静剂。他睡半小时。"

周远声把打火机收起来。右手口袋空着的那一侧动了动。

"B3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屏蔽是临时加的。最多一小时。"

"一小时后他们找到B3——"

"一小时后安保系统应该恢复了。"陆沉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让人去查了Genesis的备用服务器。主系统被黑了。但备用服务器在B4。物理隔离的。只要有人能到B4手动启动——"

"谁去。"

"我。"

"你肩膀在流血。"

"皮外伤。"

他走到电梯口看了一眼。电梯被占了。那六个人坐电梯下去了。但货梯——货梯在动。从B3往上。

林晚。

货梯门在走廊另一头。铁门滑开。林晚走出来。头发湿了一半。脸色发白。

"砚秋让我上来。安安没事。解毒剂在冰箱里。"她喘了一口气，"下面有屏蔽。他们暂时找不到。"

"安保呢。"陆沉舟问。

"B4。备用服务器。物理隔离。需要手动启动。"

"我去。"

"你肩膀——"

"皮外伤。"

他往货梯走。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告诉她。第二针按时打。别等。"

"陆沉舟。"

"嗯。"

"你拿什么守住她。"

他没回头。

"我活着就能守。"

货梯铁门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