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4比B3更冷。
不是冷链的四度。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从水泥地面往上渗,像地下室特有的潮气钻进骨头缝里。陆沉舟从货梯出来,肩膀上的擦伤被冷风一激,疼得他吸了一口气。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痂贴在皮肤上,被水浸过又干了,绷得发紧。
备用服务器机房在走廊尽头。铁门。没有门禁卡——物理隔离的系统不需要电子锁,用的是老式机械锁。钥匙在Genesis行政总监手里。行政总监叫老陈,六十多岁了,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
陆沉舟掏出手机。没信号。
B4没有基站覆盖。这是物理隔离的一部分——连手机信号都进不来,防止远程入侵。安全。但也意味着他没法联系任何人。
他得自己找到钥匙。
或者自己撬锁。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锁眼。老式弹子锁。不难。他口袋里有一把多功能折叠刀——修天窗用的那把。刀刃旁边的撬锁工具还在。
三分钟。锁开了。
机房里面是一排黑色机柜。嗡嗡响着。指示灯闪绿光。主服务器在十四楼,这是备份。数据实时同步,但网络独立。只要手动启动,整个Genesis的内部通讯、门禁、监控都能恢复到备份系统的网络里。
他找到启动面板。红色按钮。上面盖着一层塑料保护罩。掀开。按下去。
机柜里的风扇转速变了。从低频嗡嗡变成高频嘶嘶。指示灯从绿变蓝。启动中。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Backup System Online. Estimated boot time: 12 minutes."
十二分钟。
他靠在机柜旁边。肩膀靠着冰凉的金属表面。闭上眼。
十二分钟。够他喘口气。
B3冷链室。
沈砚秋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四点零七分。距离第二针给药还剩三小时五十三分钟。
屏蔽还在。手机没有信号。冷链室的白炽灯稳定地亮着。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
林晚从货梯那边回来了。
"他进去了。"她说,"B4。门锁着。我听到里面有机器的声音。"
"他在启动备用服务器。"
"多久能好。"
"十二分钟。"
林晚靠着墙坐下来。冷链室的温度让她缩了一下肩膀。她穿着薄外套,不够御寒。
"砚秋。"
"嗯。"
"你怕吗。"
"怕。"
"你手在抖。"
"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翻的、控制不住的细颤。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安安的第二针——"
"按时打。"她说,"陆沉舟说了。别等。"
"你打?"
"我打。"
林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质疑。没有"你行不行"。只是点了下头。
"我帮你。你抱安安。我找静脉。"
"好。"
她把保温箱打开。安安在箱子里动了动。四小时。他的身体在等第二针。像在等一个约定。
B4。十二分钟变成了十五分钟。
启动面板上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八十七。蓝光亮着。风扇嘶嘶响。
陆沉舟盯着屏幕。百分之八十七。卡了三分钟。
不是正常卡顿。是有人在远程干扰。
但这是物理隔离的系统。不应该有远程连接——
除非有人从内部接线了。
他蹲下来看机柜背面。线缆。很多。黑色的、蓝色的、灰色的。他顺着主线摸下去——有一根线不对。不是原装线缆。接头是新的。插在备用网口上。
有人提前在这里留了后门。
顾言的人。不是今天来的。是更早。在Genesis里有人。长期潜伏。留了物理接口,等主系统被黑之后从这里接入备份。
百分之八十七。卡着不动。
他拔掉了那根线。
屏幕闪了一下。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二。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百。
"System Online."
蓝光亮了。风扇全速运转。
他的手机震了。信号回来了。
第一条消息是方予的:"陆医生你在哪我被困在十三楼楼梯间他们把通往十四楼的门堵了我听到上面有动静"
第二条是安保主管:"陆总备用系统恢复了我们马上上来十四楼有几个不明身份人员已报警"
第三条是沈砚秋:"你在吗"
两个字。没有标点。
他回了一个字:"在"
然后拨了安保主管的电话。
"老赵。十四楼走廊有六个人。带设备。不是Genesis员工。还有——查一下B4到B3的通风管道有没有被接入。有人留了物理后门。"
"物理后门?"
"对。备用服务器机柜背面。有一根非原装线缆。拔了。但对方可能还有别的入口。"
"我让人查。陆总你先上来。B4不安全。"
"我马上上来。你先派人去B3冷链室。沈小姐和孩子在那里。"
"明白。"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肩膀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他没管。
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衣人。不是安保。是一个穿灰色工服的男人。Genesis的维修工。工牌挂在胸前。他见过。上次通风管道检修的时候见过。
"小张?"
维修工看着他。手电筒举在手里。脸上没有表情。
"陆医生。备用系统是你启动的?"
"对。你在这里干什么。"
"例行巡检。B4的通风管道。"
"巡检不需要进服务器机房。"
"我看到门开着——"
"门锁着的。我撬开的。"
维修工没说话。
陆沉舟看着他的手。手电筒。右手。工具包挂在左手。工服口袋鼓着。
"你口袋里是什么。"
"手机。"
"拿出来。"
维修工没动。
"我说拿出来。"
手慢慢伸进口袋。掏出来的不是手机。是一个信号发射器。巴掌大。黑色。和通风管道检修口那个被撬的锁扣是同一批设备。
"你是顾言的人。"
维修工往后退了一步。
陆沉舟冲上去。肩膀撞过去。维修工被撞在墙上。信号发射器掉在地上。他踩了一脚。塑料壳碎了。
"你——"
"你在这里多久了。"
"半年。"
"半年。"他攥住维修工的领子,"通风管道是你撬的。"
"是。"
"主系统也是你黑的。"
"不是我。我只是在B4留了接口。上面的人从接口进来的。"
"上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我只听一个人指挥。他叫——"维修工停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安保的人到了。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货梯冲出来。
"陆总!"
维修工被按住了。
陆沉舟退了一步。肩膀撞在机柜门上。疼得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带下去。查他的通讯记录。所有联系人。"他喘了一口气,"还有。查B3的屏蔽系统是不是他关的。"
"屏蔽系统?"
"对。B3冷链室有一个临时屏蔽。如果失效了——"
他的手机震了。
方予:"陆医生屏蔽掉了。B3的屏蔽信号消失了。他们能找到下面了。"
晚了。
B3冷链室。
屏蔽失效的瞬间沈砚秋感觉到了。手机信号回来了。一条未读短信。不是陆沉舟的。是顾言的。
"找到了。B3。你跑不掉的。"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林晚。"
"怎么了。"
"屏蔽没了。"
林晚的脸色变了。
货梯的铁门。对面。安静的。
然后传来敲击声。
不是砸。是敲。有节奏的。三下。停。三下。
"谁。"林晚走到货梯门口。
"别开。"沈砚秋抱起安安。保温箱太显眼了。她把安安裹在毯子里。三公斤。轻得像一捧水。
敲击声停了。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从货梯门缝里传出来的。不是顾言的人。是——
"砚秋。是我。"
方予。
"方医生?"
"对。开门。他们上不来了。安保把十四楼封了。但B3的屏蔽没了。他们能查到楼层。我上来拦他们。"
沈砚秋点头。林晚拉开货梯的铁门。
方予站在里面。头发全湿了。白大褂贴在身上。脸上有一道红印——被什么抽的。
"他们打你了。"
"没事。皮带。不重。"方予从货梯里出来,"安保在十四楼守着。但B3只有这一部货梯能下来。他们如果查到楼层——"
"他们已经查到了。"
方予看了她一眼。
"顾言发短信了。"
"他怎么知道B3——"
"维修工。半年前安插在Genesis的。B4留了接口。屏蔽也是他关的。"
"半年。"方予的声音里有一丝颤,"Genesis里有内鬼。"
"不止一个。"
走廊里传来了新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滑轮声。像什么设备在移动。
"他们从主电梯下来了。"方予说,"B1到B3有货运电梯。不是这部货梯。另一部。"
"货运电梯在哪。"
"走廊另一头。尽头左转。"
"他们能到这扇门?"
"这扇门是防火门。没有门禁。他们能到。"
沈砚秋抱着安安站在冷链室里。三小时二十分钟。第二针还没打。
"方予。"
"嗯。"
"你帮我打。"
"现在?"
"现在。不等了。"
方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把安安放在台面上。毯子掀开。左脚踝露出来。酒精棉擦过皮肤。方予找到静脉。针头推进去。
五毫升。三十秒。
安安皱了一下脸。没哭。
针头拔出来。创可贴贴上。
"好了。"方予的声音很轻。
沈砚秋看着安安的脸。他的呼吸没变。心率没变。像第一针一样。安静地等着药物在体内起效。
"三小时二十分钟后第三针。"方予说。
"嗯。"
走廊那头的滑轮声更近了。
"他们到了。"林晚说。
冷链室的门是防火门。能扛多久?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陆沉舟在B4。安保在十四楼。方予在这里。她们三个女人。一个新生儿。
"砚秋。"林晚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后面。冰箱后面有检修通道。通到B4的通风主管道。"
"能过人?"
"瘦的人能过。"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
"你先带安安走。"
"你呢。"
"我断后。"
"你——"
"我断后。"她重复了一遍。和陆沉舟说了一样的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没有退路。
林晚没再争。
方予拉开冰箱后面的检修口。窄。只有四十公分宽。林晚先钻进去。然后沈砚秋把安安递给她。毯子裹紧。安安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
她自己最后钻进去。
检修口从里面关上了。
冷链室里只剩下方予一个人。她站在台面上,把G-17冰箱里的剩余注射剂全部装进一个冷藏袋,拉上拉链。
然后她走到门边。站在那里。等着。
滑轮声停了。
门外传来声音。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