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铺开的那一刻，龙允脚下一空。

  不是地面塌陷，而是整片天地像被人抽走了支撑的骨架。中原姬家的试炼场、周围的石柱、远处观望的姬家子弟，全部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吞没。他落在实地上时，脚下的触感不再是青石板，而是粗糙的泥土和碎石。

  龙允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穿的是一双破旧的布鞋，鞋底磨得几乎透光，左脚大拇指的位置破了一个洞。他认得这双鞋，那是他八岁那年冬天穿的，鞋是母亲连夜赶出来的，布料不够，只能做成单层，穿了一个月就破了。

  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变了。低矮的土墙，几间歪歪斜斜的茅草屋，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还斜倒在那里，枝干上挂着一口生锈的铁钟。这是清河村，他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一辈子都不太愿意回想的地方。

  龙允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这是幻境。姬长空说过，第一项考验是心性。心性这东西，说虚也虚，说实也实，一千个修士有一千种看法。但人皇大道的考验不一样，它不给选择，不留余地，逼着你把最不想面对的东西重新吃一遍。

  东边那间茅草屋里传来咳嗽声。

  龙允的呼吸顿了一瞬。那个声音太熟了，熟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他的脚步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出去，走了三步才停下来。

  不能过去。他心里清楚，过去就是入口，一旦走进那扇门，幻境就会彻底收网。童年受苦、亲人离世、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这些东西当年能把他压垮，现在也能。只不过当年是真的垮了，现在他需要抵抗的是回想当年的痛苦。

  咳嗽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重，夹杂着喘息和压抑的呻吟。那是肺病，拖了三年，没钱治，只能硬扛。那年他九岁，每天晚上听着这个声音入睡，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龙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村子。土墙上的裂缝，地面上干涸的血迹，东边草垛后面露出的半截麻绳，村口大树上那根被磨断过的粗树枝。每一处细节都是真的，真实得仿佛记忆被完整复制了出来，连气味都没放过。空气里有草木灰、潮湿的泥土和隐隐的血腥味。

  他八岁那年冬天，父亲进山打猎就再也没回来。开春的时候村里人在山沟里找到了尸骨，骨头被什么东西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截破了的皮袄。那些细节他没亲眼见过，但村里人讲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详细。

  幻境里的声音开始变了。咳嗽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村里人的议论声，压低了的、带着同情又带着疏远的议论声。他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些他母亲的名字。大意无非是他们家已经完了，顶梁柱倒了，剩下一对孤儿寡母，撑不了几年。

  龙允继续站着，没有动，也没有捂住耳朵。

  他的目光落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那年他十岁，实在饿得受不了，爬上树掏鸟蛋，摔下来断了左胳膊。村里唯一的大夫给接上了，但是没接好，骨头长歪了，阴天就疼。这条胳膊后来是他自己重新敲断再接的，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的事，在一个破庙里，用石头砸的，疼得昏过去三次。

  那些都是真实的。但疼过就过了。

  幻境等了一会儿，似乎发现普通的回忆动摇不了他，开始升级。场景没有变，但空气变得沉重了，压得人胸口发闷。龙允感觉到一股力量在往他脑子里钻，试图把他拉进更深层的记忆里。那股力量很巧妙，不强行突破，而是顺着他的情绪走，找到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裂缝，一点一点往里渗。

  他看见了母亲的脸。

  她坐在门槛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进去，嘴唇干裂出血。她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当年看不懂、现在也不想看懂的东西。那是一个彻底绝望的人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牵挂。没过多久她就走了，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他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从温热握到冰凉，再握到僵硬。

  龙允的眼眶发酸。他没让它淌下来。

  他知道这不是真实的。真实的母亲已经走了三十多年，骨灰是他亲手埋的，埋在村后的山坡上，面向东南方向，她说那边暖和。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母亲，是幻境从他的记忆里抽取出来的影子，有温度，有眼神，会咳嗽，会说那些他从来没忘记过的话。

  “你活着就好。”她说。

  就这一句，龙允的拳头攥紧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从清河村那个破落户的儿子，到市井里摸爬滚打的野小子，到被仙门嫌弃的散修，到元婴，到飞升，再到现在站在姬家试炼场上接受人皇大道的考验。这一路有多长，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伤疤每一个他都记得，但每一个他都熬过来了。

  幻境的压力越来越大，空气里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龙允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对抗整个幻境的压迫，那种对抗消耗极大，他的太阳穴在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进幻境之前，姬长空对他说了一句话，只有四个字：“看清再走。”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他懂了。幻境里的东西都是真的，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那些痛苦也确实存在过。但那不是全部。他的人生不只是由那些痛苦组成的，痛苦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只是前半部分。后面还有他独自走出清河村的那一天，还有他在破庙里敲断自己胳膊接骨的那一夜，还有他第一次引气成功时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感觉。

  那些也是真的。

  龙允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嘲弄意思的笑。他在笑这个幻境，也在笑自己。幻境挑了他最脆弱的部分来攻击，这招对一般人可能管用，但对他这种已经把脆弱吃了无数遍的人来说，效果很有限。痛苦这种东西，你第一次面对它的时候，它会把你撕碎。第二次面对它的时候，你至少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它也就那么回事了。

  他迈开步子，朝前走去。走过那间茅草屋的时候，他没有往里面看。咳嗽声还在响，母亲的脸还在门框后面望着他。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站定。

  “破。”他说。

  一个字，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周围的景物开始碎裂，那些土墙、茅草屋、老槐树，包括空气里的气味和声音，全部像被风干的泥塑一样裂开，然后化为灰烬。

  灰雾散去，龙允重新站在了姬家的试炼场上。

  姬长空坐在正前方的石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还是热的。他看了龙允一眼，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比你预想的时间短了一半。”姬长空说。

  龙允擦掉额头上的汗，平静道：“那些东西，我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姬长空放下茶杯，站起来，负手走到龙允面前，绕着他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目光从他的肩膀扫到脚踝，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上。

  “能看破虚妄不难，难的是看破了还能走出来，走出来之后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这方面，比大多数年长你几十岁的修士都强。”姬长空顿了顿，“承载人皇大道的潜质，你有。”

  龙允没有回答，也没有表现出激动。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项考验，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果然，姬长空退了半步，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名年轻男子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他身形挺拔，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黑色劲装裁剪得极为贴身，勾勒出肩背线条。他的长相算不上英俊，但五官凌厉，眉骨高，鼻梁直，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身漆黑，没有一丝杂色，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姬无双。

  姬家年轻一代最强的人，元婴中期修为，一手枪法在北方修真界年轻一辈中几乎无敌手。

  姬无双看了龙允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他把长枪一横，枪尖指向地面，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炫耀成分。

  “第二项。”姬长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武力。不伤性命，不限手段。打到一方认输或无法再战为止。”

  龙允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青蛰剑的剑柄上。剑鞘里的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剑鸣，那是对战斗的渴望。他的身体还没有从幻境的消耗中完全恢复，但他没有要求休息。

  姬无双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动作，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弓弦突然弹开。枪尖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音，直刺龙允的咽喉。这一枪没有保留，速度和力量都拉到了极致。

  龙允侧身，青蛰剑出鞘。剑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准确无误地撞在枪尖侧面，将枪势带偏了半寸。枪尖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带起的风割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第一回合，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

  姬无双没有停顿，手腕一抖，长枪像活了一样翻转回来，枪身横扫龙允的腰部。这一扫带着元婴中期的灵力，枪身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要是被扫实了，肋骨至少要断三根。

  龙允没有硬接。他矮身，青蛰剑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借力向左侧滑出两丈，避开了横扫的范围。他的身法不属于任何门派的套路，灵动而不规则，很难预判。

  姬无双的眼神亮了一下。他喜欢这样的对手。

  下一枪更快。姬无双的脚步在地面连续踏出七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寸深的脚印，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长枪在手中以极快的频率连续刺出，每一次刺击都指向龙允的要害部位。咽喉、心脏、丹田、眼睛，每一枪都狠辣精准。

  龙允的剑开始全力运转。青蛰剑发出清越的剑鸣，剑身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青色的弧线，每一次弧线都恰好挡在枪尖的必经之路上。金铁交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铁匠铺里同时砸下的十几锤，火花四溅。

  试炼场周围的姬家子弟看得屏住了呼吸。

  两人的身法都快到了元婴级别的极限。龙允的剑法偏重精准和节奏，每一次出剑都要落在对手的发力节点上，用最少的力量打断对方的攻击节奏。而姬无双的枪法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连绵不绝，一枪接一枪，每一枪都比上一枪更重更快，打的就是一个持续增压，逼对手犯错。

  五十招过后，龙允的左臂开始发麻。幻境的消耗确实影响了他的状态，精神上的对抗虽然他赢了，但体力和灵力的消耗是真实的。他的反应速度在下降，剑招的精准度也在下降。

  姬无双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的枪势猛然一变，从密集的连续刺击转为大开大合的劈砸，每一枪都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来，逼迫龙允硬接。龙允接了三次，虎口已经崩裂出血。

  但龙允没有退。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姬无双的枪尖，同时也在观察他的步伐和呼吸。任何人的爆发期都有极限，姬无双的攻击越猛烈，他的消耗就越大。龙允在等，等那个节奏断裂的瞬间。

  第七十三枪的时候，姬无双的呼吸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龙允动了。

  青蛰剑没有去挡那一枪，而是直接顺着枪身滑了进去，剑尖直刺姬无双握枪的右手。这一剑的角度极其刁钻，是拼命的打法，不防守只进攻，赌的就是对方不敢跟他互换伤势。

  姬无双确实不敢。他的枪太长，回防不及，只能松开右手撤步后跳。长枪在空中转了一圈，被他左手接住，重新稳住。

  龙允没有追击，站在原地，稳住了呼吸。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地面上。

  姬无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有意思。”他说。

  然后他重新握紧长枪，枪尖微微抬起，摆了一个起手式。这一次的起手式跟前面完全不同，枪身没有横握，而是斜托在右肩上方，枪尖朝后。这是一个蓄力突刺的姿势，极其专注于一击，放弃了所有的防守。

  他要出全力了。

  龙允的青蛰剑剑身微微下压，换了握剑的方式，由正握改为反握。他的呼吸节奏也变了，从深长改为短促，体内灵力在经脉中以另一种方式运转。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谁都没有先动。

  空气在两人中间变得粘稠，地面的灰尘被无形的气劲推开，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板。

  姬长空站在石椅旁边，看着两人，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场切磋，比他预想的要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