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修炼室门口灌进来的时候,肖瑶正抬脚跨过门槛。
顿了一下,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扑棱翅膀的鸟。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山道上连个走夜路的弟子都没有,只有远处几盏灵灯还亮着,昏黄一片。她没回头,反手把石门拉上,咔哒一声,门轴转得有点涩,像是很久没人来过这间屋子。
她顺手往门上贴了张符。
不是什么高深法术,就是最普通的静音结界,街坊坊市三文钱能买五张的那种。符纸边缘还有点毛糙,是她从膳堂顺来的边角料裁的。指尖一掐灵力,符纸泛起微光,随即沉进石门里,看不见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风声都听不到了。
她松了口气,走到屋子中间那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坐下,盘腿,收袖,闭眼。
其实她本来可以去听松阁的。那儿有床、有茶、有她刚领的亲传弟子包袱,里面还裹着半包没吃完的蜜饯花生。但她不想回去。不是怕别人说什么,也不是真被那些话戳到心窝子,就是……懒得应付。
人一多,嘴就杂。嘴一杂,事儿就歪。今天你说我追冷剑仙,明天就能传我偷掌门丹药。再过两天,估计我连宗门后山那棵老桃树开花的时间都能背错成“为博美人一笑强行催熟”。
荒唐。
她冷笑了一下,又立刻止住。在这儿自言自语算什么?跟自己较劲?
她甩了甩脑袋,像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抖出去,然后开始调息。
丹田里的灵力很稳,像口老井,水面平得照得出人影。她轻轻引出一丝,顺着任脉往下走,过膻中、至肚脐,再分两股绕带脉一圈,最后归于命门。这是最基础的周天循环,小孩入门第一天就学的玩意儿。
可越是简单的法子,越能看出底子好坏。
她慢慢来,一点不急。灵力在经络里滑行,像手指抚过琴弦,哪儿紧了哪儿涩了,心里都有数。刚才走路时那点浮躁气,随着呼吸一点点往下压,沉到脚底,渗进地里。
但还是有些地方卡。
不是大问题,就是肩井穴附近有点滞。她知道为啥——傍晚走过长应回廊的时候,听见那一声嗤笑,下意识绷了下肩膀。当时没觉得,现在一静下来,毛病就冒出来了。
她也不恼,放慢速度,让灵力像温水一样一遍遍冲刷那块区域。说起来好笑,她一个渡劫期巅峰的老妖怪,居然被几句闲话影响了气脉运行。要是让盲眼老者知道了,怕是要拎着酒葫芦蹲门口笑三天。
想到这儿,她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
专心,专心。
她重新闭眼,把注意力拉回来。这一次,灵力走得更慢,也更细。每一寸经络都像是被梳子理过,杂念捋顺,气息归元。肩头那点僵硬感渐渐化开,像冰渣子遇热,悄无声息地融了。
等整条督脉走完第三圈,她才开始加量。
灵力从丹田涌出,比先前粗了一倍。百会穴微微发胀,外头的天地灵气被牵引着,从屋顶、墙壁、地面丝丝缕缕渗进来。她没睁眼,但能感觉到头顶三寸的地方,空气开始旋转。
先是轻微的风声,像谁在耳边吹气。接着风变大,带着凉意,在她头上盘成一个小漩涡。灵力越聚越多,漩涡越转越快,到最后连石壁都被映出晃动的光影,一圈圈涟漪似的荡开。
她坐在正中央,纹丝不动。
衣服下摆被气流卷得翻飞,发簪都松了半根,一缕黑发垂下来,贴在脖颈上。她顾不上管,全部心神都放在体内那条奔涌的河流上。灵力冲关,虽无雷劫之威,却也有破障之力。每一次冲击,都像在推一扇沉重的门,吱呀作响,门缝里透出光。
她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不是新境界,也不是什么惊天突破。对她来说,修为早就满了,差的只是个契机,一个能把所有力量真正“坐实”的节点。就像一碗水,倒得再满,端不稳也是白搭。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手练稳。
头顶的灵力漩涡缓缓转动,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由漆黑转为深灰,又从深灰泛出一点青白。灵灯熄了,山间起了薄雾,湿漉漉地贴着窗纸。屋子里的温度低了几分,但她身上反而冒着热气,额头沁出一层细汗,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衣领上。
终于,她缓缓收手。
灵力如潮水退去,漩涡一点点散开,最后只剩一丝余风绕着指尖打了个转,消失不见。她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轻了不少。
她没动,继续坐着。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眼神比进屋前更清亮。刚才那点闷气、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全被这一晚上的修炼碾碎了,渣都不剩。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皮肤还是那样,白净,修长,看不出经历过多少生死大战。可她知道,现在这只手握剑,能多撑三息;施法,能多控一线;哪怕只是站着,气势也不一样了。
不是更强了,是更稳了。
她轻轻笑了下,这次没忍住。
然后她依旧没起身,就这么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道折痕——是昨天蹭鸡腿油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外面传来第一声鸟叫。
紧接着是扫地的声音,执役弟子开始清理主道了。远处有人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但她知道,这些人里肯定又有谁在提她的名字。
没关系。
她说过,清者自清。你不信,我也不辩。你想怎么传都行,爱怎么想怎么想。
她只管把自己的路走踏实。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走向墙角那张石凳。上面放着她的外袍,还有一枚玉简——明日去大殿领功法用的凭证。
她拿起玉简,捏在手里温了温。
门外,天快亮了。
她还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