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翎起身不过行了两步已喘得急促,通红的眼眶在惨白面容上显得格外病态,不知是身伤未愈的余疾,抑或是愤怒委屈的显化。
若竹当即挪步予以他支撑,木香也迎上前去挡住桌子,将隐迹符握成一团背在身后。纵使难掩欢欣,她的声音仍不自觉地发颤:“醒来就好,醒了就好……你还很虚弱,可不能乱跑。”
墨翎盯着案台边失神片刻,又抬脚作势往门口去,却被一下子摁在凳上:“她说了,不能乱跑。”
“让我回去,”他抬起头,哀求般的望着若竹,“和他说清楚。”
门外传来一句不带感情的疑问:“说什么?”
及见来人,墨翎正要行跪礼,木香当即将他搀住,叫元霜与若竹皆愕然一瞬。
临然轻蔑笑道:“为何拦他?”
“师祖,他仍负伤,不宜久跪。”
“本座瞧着不像。腿脚能行要爬琼山,还能易容回丹鼎派的弟子,怎跪不得本座?”
木香紧了紧右手:“他刚醒来糊涂——”
墨翎弯折膝盖俯下身子迫使木香松开手,元霜也寻了今日楼内热闹的理由唤走她与若竹。临然冷哼一声,抬手引来幽夜鞭化作长棍,敲在墨翎头上:“你要寻死本座不拦,你若真是为了护他而死,本座倒是可以破例帮你圆了心愿。”
又是一棍敲在腿上:“你当初故意接近他,利用他和洛千常谈条件谋得权位,已经过了。如今仍想节外生枝,明着将他拉入你的局中?”
最后一棍打在背上,墨翎闷哼一声,紧抿双唇仍阻不住血珠落地,在地上串成一滩。临然压压棍子,显然怒了:“你曾为活命陷他于不义,现在想和他旧人相识,坦白你的苦衷,完成你的大计?本座警告过你许多次,他若不宁则天下不宁,无人能够独善其身,艮族也不例外!”
“是孙儿错了,师祖,”墨翎蜷起双手,脑袋在地上磕两下,“是我太过意气用事,是我考虑不周。可是,我没有想要引他入局,我只是……想求一个赎罪的机会。”
“哼,装模作样。你明知他的品性,一旦知晓你的过往,岂有不入局的可能?墨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好自为之。”
“遵命。”
临然将幽夜鞭掷回墨翎跟前:“还有,决定赴死之前,先把不属于你的东西还回去。”
……
“门主门主,今日早膳有您爱吃的糕点——”
乔易棠前脚刚进藤萝阁,陈澈雀跃的声音便自远而至。许是昨日刚得到他的特许,男孩的朝气更甚往日,刚把膳食盒放下,便掏出一份训练日程来。
“我昨夜想了一宿该怎么提升咱们的综合实力,与其定时定点到演武场自由对练,不如挑一个少人的时段,每日只两两切磋,其他人从旁观战,一起学习或是指点迷津,都比自己埋头练学得更多!”
乔易棠微笑着朝声源去,从食盒中夹一块豌豆黄递到陈澈面前:“此等重任便交给你了,大师兄。”
陈澈没有马上承接住他的寄予,呼吸似乎离得稍稍远了些,乔易棠顿时僵住,而后笑出声来:“我会同你一起的。”
他的手刚落毫厘,糕点的重量忽然消失了。神识中仍不可辨眼前人的表情,那嘴巴里塞着东西的含糊声音却充满期待:“我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食盒内仅有一人份的膳食,陈澈得了应允,仍站在旁边未挪半步。
乔易棠没多说些别的,自顾自落了座,不出片刻,桌子另一端也多出一道端坐的身影。
“门主,弟子刚刚有失礼数,望您海涵。”陈澈斟一杯茶,小心翼翼推到乔易棠手边,“我只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我期待这天很久了。能进妙觉门,能遇到您,能住进偏室,能成为别人的榜样。我从来没想过会这么顺利,我很害怕这不过是一场梦。”
陈澈的头低了下去,声音亦越来越小:“其实我昨夜还在想一件事。”
他抬眼瞥瞥乔易棠:“但好像有点太冒昧了,还是不说了。”
“嗯,那便不讲。”
乔易棠嘴角含笑将食盒垒好,正要提走,陈澈一把将盒子按回桌面:“为什么答应我?我的意思是,之前在练功房您明明说这两年没有收首席弟子的打算,可是昨天在赵师兄面前……”
“如若不答应你,你能在藤萝阁门口一直跪着。”
“换作是别人这样威胁您,您也会答应吗?”陈澈面有不甘,“您是怕我给您丢脸,想快些打发走我,还是……也认可我有成为首席弟子的资格?”
乔易棠在神识中定定望着略显模糊的身影,那些要他真心回应的局促和不安,以及难掩的野心一下子朝他袭来,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开个玩笑便绕过去了。对于唐翊,他尚能请天尊下令调走,可对于陈澈故技重施,难免令人生疑。
“你选择入妙觉门,是想随我学真本事,还是想享受权力的滋味?这么说,你是听了旁人的那些话,也相信只要表现得殷勤些,便能得到你想要的资源和地位?”
陈澈猛地握紧拳头,直起身子,道:“绝不!我当然是为了学本事除恶护善!您从不偏私,我们自家人心里门清,他们定是眼红妙觉门的氛围,才处处胡诌抹黑。”
“既如此,能否成为首席弟子,还有那么重要吗?”
陈澈的气焰逐渐消散,望向乔易棠的眼神变得空洞,半响才说道:“……重要。成为首席弟子,我就可以离梦想更进一步了。”
话毕,他便逃也似的拎起食盒离开藤萝阁,乔易棠叹一声,随后行至门边,从外墙处揭下一张几不可察的小纸人,关门落闩。
“前辈如此,实在过于冒险。”
傀儡与本体易位几乎耗尽了墨翎的能量,可他囫囵吞下两颗丹药后,不作久别相见的寒暄,便问道:“方才那男孩是妙觉门的首席弟子?”
乔易棠摇摇头,惹墨翎更为失色:“那他为何能住偏室,为何能随意进出藤萝阁,随意靠近你?阿棠,直觉告诉我他并非良善,你万不可轻信旁人——”
“你重伤未愈,该好好待在聚华楼休养,”乔易棠在杯盏中撒下粉末,温好茶水递去,“恕我带门中学子修习实在分身乏术,接下来的日子无暇款待旁门来客。”
“我睡了这么多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且身枢引不会对我造成伤害,楼主她定是记混了,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你无需款待我,我无意妨碍你,我在一旁替你盯着那个男孩就好。但你一定要相信我,他不纯粹,更甚于得觉门那人!”
墨翎讲了许多话,句句无力却又急切,而他嘴边一抹不自知的痕迹徐徐滑落,在神识中同样突兀。
乔易棠久久无言,无情的逐客令多次从喉咙中涌出,仍旧破不开唇齿,唯有一句:“方才的药粉对你的恢复有益,先喝了吧。”
见墨翎利落地一饮而尽,乔易棠轻舒一口气:“直觉也告诉我,我只会为你带来危险。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很遗憾始终想不起来何时何地曾见过你。于是我又想,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我们以前就认识,我对前辈来说也不过是个无关重要的过客,你根本不需要为了我搭上自己的性命,而我更不该为你带去伤痛。
“如今我将你当作朋友,自是不会随随便便割舍掉这份情谊,但在你的身体恢复如初之前,我也不希望再和你有任何往来了,你多保重。”
墨翎再度红了眼眶,却不能言,握着茶杯的手紧得发颤,可最后只能任由它滚落在地,碎裂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