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郭靖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听靖元把韩傲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牢中审问到庆元府取证，从贾似道的追查到韩傲霜假死脱身——靖元说得不紧不慢，郭靖听得一声不吭。

等靖元说完，郭靖放下茶碗，沉默了很久。

“那个叫阿朵的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她离世的时候多大了？”

“六岁。”

郭靖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靖元，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树叶在风中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一地细碎的光斑。

“你做得对。”郭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些事，比律法重要。比朝廷的面子重要。比——”他停了一下，“比很多人以为重要的东西都重要。”

靖元没有说话。

郭靖转过身，看着靖元，目光中带着一种很深的、靖元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赞许，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不过，”郭靖话锋一转，“这种事，只此一次。”

靖元点头：“孩儿明白。”

郭靖重新坐下，伸手倒了一杯热茶，推给靖元。靖元接过来，双手捧着，没有喝。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内奸的事，”郭靖忽然开口，像是知道靖元心里在想什么，“你怎么想？”

靖元抬起头，看着郭靖的眼睛：“义父，这个内鬼不除，襄阳城就永远有一双眼睛盯着我们。这次是钓鱼城的运银，下次可能是粮草，再下次可能是军情调度。这个人必须挖出来。”

郭靖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但这个人藏得很深。我让人暗中查了两个月，所有能接触到核心军务的人——吕帅的幕僚、军中的书吏、府衙的差役——都筛了一遍，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靖元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我现在不动。”郭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我不动，他就不动。他不动，就不会露出马脚。但只要他还在襄阳城里，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靖元没有说话，但心中已经盘算开了。运输饷银的路线、拂菻案的疑点甚至是刺杀忽必烈的决策，这几件事在他脑中盘旋着，像是互相缠绕的线头，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又似乎每一根都通向不同的尽头。

郭靖看穿了他的心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急。内鬼的事急不得。眼下有另一件事更急。”

靖元坐直了身子。

郭靖从案上取过一封密报，递给靖元。靖元展开一看，是北方义军送来的线报，字迹潦草，墨迹还有被雨水洇过的痕迹，显然是从很远的距离传来的。

“蒙古人调动频繁，”郭靖的声音沉了几分，“漠北的骑兵正在向开封集结。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秋天，他们会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南侵，目标——很可能是襄阳。”

靖元的手指在密报上缓缓滑过，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江北有蒙古小队散布谣言？”

“对。”郭靖说，“据线报，有一支身份不明的蒙古小队，在汉水北岸的村镇间活动，四处散播谣言。说什么‘襄阳守军已断粮三个月’、‘朝廷准备放弃襄阳’、‘郭靖已经暗中与蒙古议和’之类的话。村里百姓人心惶惶，已经有几户人家开始往南逃了。不过，更令我在意的还不是以上这些谣言”

靖元放下密报，眼神锐利起来：“谣言比刀剑更难防。人心散了，城墙再高也守不住。”

“所以我让你去一趟江北。”郭靖看着他，“带着大武小武，去查查那支小队是什么来路。能抓就抓，不能抓就赶走。重要的是——把百姓的心稳住。”

靖元站起身，抱拳：“孩儿这就准备。”

“不急。”郭靖摆了摆手，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今晚先吃了饭，明天再走。”

靖元愣了一下：“难道今晚有宴席吗？”

“你大姐和姐夫回来了。”郭靖说，“从桃花岛回来的，带了十几坛黄酒。你娘张罗了一桌子菜，叫你晚上一起吃。”

靖元的脚步顿了一下。郭芙和耶律齐？自上次幽州归来后，他确实很久没见过他们了。郭芙嫁给了耶律齐之后，两人一直住在襄阳城东的宅子里，前些日子说要去桃花岛祭拜黄药师，一去就是两个多月。

“我知道了。”靖元抱了抱拳，退出了书房。

夕阳西沉的时候，郭府的正堂里亮起了灯火。

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桌面上铺着干净的青布，碗碟整齐地码放着。黄蓉亲自掌勺，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灶台上的烟火气混着葱姜爆炒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靖元走进正堂时，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郭靖坐在主位，左侧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黄蓉的。右侧依次坐着郭芙和耶律齐。

郭芙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边坠着一对细小的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眉眼间那股倔强和锐利已经被岁月磨得柔和了几分。

耶律齐坐在她旁边，依然是那副沉稳从容的样子，身量比在襄阳时微微发福了些，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墨绿色锦袍，手腕上缠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珠串，正低声跟郭芙说着什么，郭芙侧耳听着，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大武和小武坐在对面。武敦儒还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端着茶杯也不喝，只是坐在那儿傻笑；武修文比他哥哥活跃些，正在跟郭破虏比划什么招式，郭破虏单手端着茶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动，像是在忍着笑。

陆无双坐在郭破虏旁边，手里转着一双筷子，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她比郭襄大几岁，性子比郭襄更直率，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至于韩傲霜，她本来是以仆人的身份留在郭府，但是，自从进府以后，她和破虏很近，近到郭靖夫妇默许他们的形影不离。所以韩傲霜坐在破虏身边，一语不发，随时照看身边的人。

靖元在末座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郭襄——当然，她不在。他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把那些东西压了下去，脸上挂着一个平稳的笑容。

黄蓉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鱼从厨房走出来，边走边说：“来了来了，最后一道菜。都别坐着了，动筷子。”

她放下鱼，在郭靖身边坐下，顺手用围裙擦了擦手。郭靖等她坐定了，才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难得地笑了一下：“今天家宴，没有外人的规矩。想喝就喝，想吃就吃。来，先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靖元也端起了酒杯，和黄蓉目光相接时，他忽然觉得今天义母的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不一样的意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热络起来。郭芙说起桃花岛的近况，说岛上打理得很好，新来的仆人翠叔翠婶都是质朴纯良的人，把岛上外公黄药师的佳城打理的很好，让爹娘不用操心岛上的事。

黄蓉想到为了守城，已经多年没有回家看望父亲，眼泪禁不住的落下。

郭靖见此，适时举起酒杯。

“岳父大人，孩儿郭靖未能尽孝，实非孩儿本意，望父在天有灵能护佑襄阳百姓，若有来世，靖当牛做马报父厚恩。”

说罢，郭靖将酒洒地，祭拜岳父黄药师。

席上其他人也早已起身，跟随郭靖一起祭拜。

“嗐～～今天是一家团聚的好日子，你们瞧瞧我哭丧个脸，不成体统了。”

黄蓉急忙招呼大家都坐下

破虏在倒酒时撒到衣服，韩傲霜自然熟练为他擦衣服，还让他别动。

郭芙看在眼里，心领神会。

“我说桃花岛的翠叔翠婶勤快聪明，其实，咱家新来的阿朵也很聪明，看看她把破虏照顾的服服帖帖的，我这个老弟以后就不用我这个老姐看着了。”

陆无双附和：“是啊，瞧瞧阿朵，多贤惠。”

韩傲霜脸已经红成一大片，恨不得把脸埋进沙子。

破虏却目光清澈，回答令人捧腹：“是啊，大姐，无双姐，阿朵她真的很好，她还会帮我拔火罐呢！”

韩傲霜实在忍不了这憨厚耿直，站起身，语气羞然，轻声对破虏说：

“不害臊！”

说罢，红脸的她实在觉得太羞，转身走出门，那应该叫夺门而逃。

“破虏，你也是的，当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能说这些？”

郭靖责备破虏

“是，破虏知错了。”

随后郭靖眼神一变，从严厉变为不可捉摸的深意。

“还不快去看看人家。”

“好嘞！”

破虏心领神会，也夺门而出。

留下桌上的人在屋里忍俊不禁。

“看来，咱们破虏的春风来了！”

陆无双打趣着，一瞬间心头闪过当年和杨过的点滴。

郭靖和黄蓉欣慰的看着破虏和傲霜离开的方向，老两口互相碰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黄蓉放下酒杯，目光在靖元身上停顿了一瞬，开口说：“元儿这次去蜀中，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我听说他为了救襄儿，一个人挡住了十八个铁甲骑兵，浑身是血地倒在谷地里。”

席间的笑声渐渐收了。郭靖清了清嗓子，端杯抿了一口酒，没接话。

靖元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夹了一块鱼肉，塞到黄蓉碗里：“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黄蓉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你昏过去的时候，襄儿那丫头哭成什么样你知道不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在外头刀里来剑里去的，做父母的只能在家里干操心。生怕哪一天——”

一旁的郭靖再次润了润嗓子，声音很大，似乎在暗示黄蓉一些意思。

她没说下去，只是端起酒杯，朝靖元举了举：“来，元儿，陪娘喝一杯。”

靖元赶紧端起酒杯站起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义母到底要说什么，黄蓉已经一仰头干了杯中酒，然后放下酒杯，目光柔和地看着靖元。

“答应娘，”她说，“在外头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你和襄儿都是娘的心头肉。一个都不能少。”

靖元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感觉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义母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

他连忙仰头把酒干了，正要坐下，黄蓉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提起的：“要是哪天真有什么——娘只希望，你和襄儿在这世上，还能为我们留下点牵挂。”

郭靖又清了清嗓子。这回清得格外明显，像是喉咙里有东西咽不下去。

靖元的大脑彻底呆住了。

第一个上钩的人出现了。

武敦儒端着酒碗，张嘴就来：“既然这样，那给靖元弟弟和襄妹找个人家婚配不就是了？”

黄蓉眼中一亮，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也不知道元儿和襄儿的天选之人是谁？”

武敦儒挠了挠头：“天选之人？天选之人不就是两人互相喜欢嘛。靖元弟弟喜欢襄妹，襄妹喜欢靖元弟弟，那就行了。我看他俩挺合适的。”

郭芙在对面端着酒杯，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放下杯子，目光带着笑意越过桌面，看向靖元：“我也觉得靖元和襄儿挺般配的。靖元为了襄儿，铁甲骑兵都敢一个人挡。襄儿为了靖元，在谷地里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不是患难与共是什么？”她说着，目光柔和下来，声音放轻了些，“靖元，你觉得呢？”

耶律齐放下筷子，也插了一句，声音沉稳温和：“倘若襄妹心里也有这个意思，那这事倒是可以——”

他的话说得很克制，没有把“安排上”三个字说完。

靖元坐在那里，感觉全桌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郭芙在笑，耶律齐在微笑，黄蓉在拈着酒杯，嘴角弯着的弧度很克制但分明透着满意，郭靖端着茶碗低头喝茶——但靖元分明看见义父的耳朵在微微抖着，像是在听。

陆无双转着筷子，目光饶有兴味地盯着他，像一只等着看猎物怎么跑路的猫。

靖元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完全空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郭靖放下茶碗，声音平稳得像在问军务：“靖元，你的意思呢？”

靖元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气氛都有些微妙起来。

“靖元，说说你的想法。”

郭靖见靖元沉默不语，再次开口问道

刘靖元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这件事……应该先问襄妹的意思。她有自己的选择权。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陆无双忽然开口了，筷子往桌上一搁：“靖元，你这叫什么话？我问你——你对襄妹，到底有没有意？”

靖元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忽然站起来：“我去……方便一下。”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就往外走。他的步子越走越快，跨出院门的时候，几乎是小跑起来的。

身后，正堂里安静了一瞬。武修文摸了摸鼻子，大武挠了挠头。郭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以袖掩口。陆无双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黄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藏得很好。郭靖低头喝茶，耳朵不再抖了，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咕噜咕噜地响。

靖元没有去茅房。

他踩着墙角的石墩，翻身上了正堂屋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青瓦被日头晒过后残留的暖意，还有远处厨房里飘来的烟火气。

他找了块平整的地方躺下来，仰面望着夜空。月亮比前几天圆了许多，清辉如水，洒在他的脸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片洗净的柳叶，放在唇边，试着吹了几个音。

不成调，断断续续的，像是初学者的涂鸦。他又试了一遍，这回多吹了几个音，渐渐连成了一段不成曲调的旋律——隐约能听出一点轮廓，是他小时候在风陵渡口听老乞丐吹过的曲子，他记不全了，只记得几个片段。

他吹了一会儿，把柳叶从唇边拿开，又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六天前蒸的茉莉馒头。他打开油纸，馒头已经彻底硬了，表皮上带着几道干裂的纹路，已经不能吃了。靖元拿起一个，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硬的，干涩的，嚼起来像在嚼碎石子。但他没有吐出来，慢慢地嚼着，咽了下去。

“这次又没做好。”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像是说给月亮听的，又像是说给别的什么人听的。

他将坏掉的馒头放在一边，继续躺着，望着天上的月亮。

正堂里，席间的气氛渐渐恢复了正常。

郭芙给耶律齐夹了一筷子菜，低声说：“靖元这孩子，性子还是这么直。”

耶律齐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目光在杯沿上方停了一瞬，似乎在想什么别的事。

郭靖看了他一眼：“齐儿，你这次从江南回来，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耶律齐放下酒杯，神色认真了几分：“岳父，正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郭靖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耶律齐的声音压低了些：“我途经扬州时，发现了一些蒙古人的踪迹。不在城外，在城里。”

郭靖的手顿了一下：“在扬州城里？”

“对。”耶律齐说，“这是丐帮的弟兄们给的情报。他们在城里时常听到一些口操生硬官话的人在密谋，追踪他们却总是跟丢，想必这群蒙古人应该是乔装变装在潜伏。”

郭靖的目光沉了下来。

“情报可靠吗？”

耶律齐点头：“千真万确，而且，近日北方蒙军频繁调动，我怀疑蒙古人这次潜入扬州应该是想在扬州发起第二线攻势，好策应正面的襄阳战场。”

郭靖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碗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

正堂里的气氛沉了下去。黄蓉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郭芙也不说话了。陆无双放下了转着玩的筷子。

屋顶上，靖元还躺在月光下，右手拿着柳叶，贴在下唇上，微微翕动着，吹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而他的左手，正攥着那匹木雕小马。

他不知道正堂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耶律齐带回了什么消息。他的脑子里只有那六个茉莉馒头，和那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正在四处游历的人。

月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