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光漫过黄土塬，破晓的薄雾贴着沟壑缓缓散开，淡金色的光线落在院中的老枣树上，叶尖凝着一夜的露水，风一吹，水珠便簌簌砸在夯实的土院里，碎成一小片湿痕。

零零星星的鸡鸣从远处村落飘过来，田埂上已经有早起下地的农人，脚步声闷沉，偶尔夹杂一声吆喝。窑洞的烟囱升起袅袅白烟，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稀饭的淡香，慢慢填满这个小小的农家院落。

王建国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清扫院里的落叶，动作缓慢，腰背因为常年下地劳作微微佝偻。李秀兰蹲在灶口添柴，火苗舔着灶底，映得她脸颊发红。小雅趿着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揉着惺忪睡眼从窑屋走出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套新的李宁运动套装，是前几日王晋从省城带回来的礼物。看见院门口站着的高英，小姑娘脚步顿住，怯生生地抿了抿嘴，小声喊：“姐姐好。”

高英微微欠身回礼。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长袖，裤脚沾了土路的黄泥，头发简单扎成马尾。眼底浮着一层浓重的倦意，是通宵未眠熬出来的，但往日摆摊时那种缩着肩膀、时刻惶恐不安的姿态已经不见了。脊背挺得笔直，安静坐在青石凳上，双手放在膝头，耐心等着王晋开口。

李秀兰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稀饭走过来，瓷碗边缘磕出好几处缺口，碟子里摆着腌萝卜干和两个白面馒头。“别拘束，家里早饭简单，趁热吃。”

高英连忙起身道谢，双手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心底轻轻一暖。她小口咬着馒头，目光落在王晋身上，等着他细说后续的打算。

“原先我想着等到开学再动身，现在得改计划，咱们提前走。”王晋拿起馒头，语气平静笃定，“不等开学，早点去省城落脚。”

高英抬眼，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为什么要提前？”

“省城机会多，晚一步，很多东西就没了。”王晋望向远处连绵不断的黄土山，缓缓解释，“等到开学，大批学生涌进城里，老城区的出租房会被抢空，房东趁机抬价。咱们要租房，早去才有得挑，能找到租金便宜、位置合适的屋子。”

“更要紧的是旧货市场。省城老片区多，不少单位老家属院、老式平房陆续拆迁搬家。老一辈家里攒下的旧瓷器、铜器、老木盒子、旧书字画，后辈大多不识货，清理屋子的时候，全都当成破烂往外低价处理。这就是捡漏。”

“这种机会碰运气，也抢时间。说不定今天谁家搬家清仓，一堆老物件几十块就打包卖，再过两三天，就被别的贩子收走了。待在咱们这山里，消息闭塞，再好的机会也碰不着。提前进城，才能天天跑旧货集市、拆迁片区，多蹲、多看，才有机会捡东西攒本钱。”

高英安静听着，慢慢咀嚼嘴里的馒头。她常年在镇上摆摊，风吹日晒，见过底层人的谋生艰难，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路子。她不懂古物真假，但她信王晋。这少年心思细，眼光准，遇事冷静，不是随口画大饼的人。

“租房……开销会不会很大？”高英低声问。她家欠债累累，每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开销两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顾虑。

“我盘算好了。”王晋说道，“不找市中心的楼房，太贵。就找老城区的平房或者老式单元楼，两小间屋子就行，不用装修，不漏雨、水电能用就够。一间我住，一间留给你。房租我先垫付，等后面我们挣到钱，你再分摊你那一份。”

他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居高临下地施舍。平等共事，盈亏互相分担，这让高英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她最怕的就是依附别人，欠下一辈子还不清的人情。

“我明白了。”高英轻轻点头，“提前动身没问题。家里这边我尽快处理。摆摊的摊子我转手卖掉，剩下的货品清出去。我好好跟爹娘谈，跟他们说清楚，我不是丢下家跑掉。我去省城挣钱，每个月按时寄钱回来还债，供我弟弟读书。”

“这点我信你。”王晋看着她，“提前进城，两件事并行。第一件跑旧货市场寻机会，慢慢攒本金；第二件，找稳定营生。捡漏是碰运气的事，不能当成长久饭碗，得找踏实能持续做的活。分拣、记账、跑腿送货，这类细致活，你细心，做得来。不用你分辨老物件真假，这个由我来。”

高英眼底亮起一点微光，压在心底的自卑消散了几分。她一直担心自己什么都不会，到了省城只能拖累王晋。现在知道自己有能出力的地方，心里踏实不少。

“好。这些活我愿意学，肯吃苦，不会偷懒。”

灶房边，李秀兰添柴的动作慢了些，侧耳听着两人对话。等话音稍稍停顿，她端着两个水煮蛋走过来，眉头轻轻皱着，是母亲本能的担忧。

“提前去省城租房过日子？外面不比家里，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咱们家底子薄，手里那点钱，是之前好不容易攒下的。捡漏这事听着悬，物件真假难辨，万一失手亏了怎么办？”

她不是反对儿子出去闯，只是穷日子过了半辈子，深知钱财来之不易，生怕辛苦攒下的积蓄一下子打了水漂。

“娘，我心里有数。”王晋看向李秀兰，语气平和，“我不会冲动下手。多看少买，拿不准的东西绝不掏钱。捡漏是攒启动资金的路子，不是唯一的指望。就算没捡到合适的东西，我们也可以找零散活计糊口，不至于坐吃山空。早去的核心是抢房源、蹲市场机会，这笔房租，算是前期投入。”

王建国放下扫帚，走到一旁的木凳坐下，手里捏着旱烟杆，没有点燃。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租房一定要仔细看。门窗牢不牢，水电安不安全。城里鱼龙混杂，人心不比村里淳朴。在外看人看事，多留点心。做生意，别贪横财，守住本心。”

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说不出大道理，叮嘱全落在安全和本分上。

“爹，我记牢了。”王晋点头。

小雅抱着衣服凑到高英身侧，仰着小脸：“姐姐，省城是不是很大？有没有好多新鲜东西？”

高英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浅浅笑了：“嗯，省城很大，有很多咱们镇上见不到的东西。”

“那哥哥去省城，会不会很久才回来？”小雅转头看向王晋。

“安顿妥当之后，我会抽空回来看你们。”王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等以后日子好起来，有机会带爹娘和你进城逛逛。”

小雅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早饭吃完，日头已经升得很高，阳光洒满整个院落。高英站起身准备告辞。

“我现在就回镇上，跟爹娘好好商量，把摊子转让出去，收拾行李。你定好出发的日子，托人捎话给我就行。”

“好。一周之内，我去镇上找你，敲定动身时间，跟你说说要准备哪些随身物件。这段时间处理家事，遇到难处，可以托村口的人给我带信。”王晋送她走到院门口。

“嗯。”高英应一声，转身踏上乡间土路。单薄的身影迎着日光慢慢走远，不再是往日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模样，脚步里藏着新生的笃定。

王晋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才转身回到院子。

李秀兰收拾碗筷，一边刷洗一边低声念叨：“外面租房，吃喝都是开销。咱们手里的钱有限，每一笔都得省着花。捡东西千万谨慎，不能冒太大风险。”

“娘，我晓得。”王晋靠在门框上，“我不会盲目出手。旧货市场假货遍地，多看多问，摸清行情再考虑下手。就算捡不到好东西，我们也能打零工维持生活，不会把家底赔光。”

王建国把旱烟杆揣回衣兜：“家里的地你不用操心。地里庄稼我和你娘照料，收成能顾得住家里口粮。你安心在外谋生，照顾好自己。”

王家本就不富裕，之前日子紧巴巴，全靠两口人土里刨食勉强糊口。王晋前些日子偶然出手一件旧物件，才攒下一小笔积蓄，这笔钱就是他们动身去省城全部的本钱，没有多余的资产兜底。

王晋回到窑屋，坐在木桌前，拿出一张糙纸和铅笔，低头核算手头资金。

除去留在家中留给爹娘应急的钱，能带往省城的本金只有四千二百块。这是全部家当，容不得挥霍。

他在纸上写写画画，估算省城老城区平房租金。2003年，省城老城区小两居平房，淡季月租一百八，押一付三，一次性就要拿出七百二十块。交完房租，剩下的钱，一部分留作两人日常吃饭、交通开销，剩下的才是跑旧货市场捡漏的流动资金。

钱不多，容错空间极小。一旦看走眼买到假货，本金受损，两个人在省城的日子立刻就会窘迫起来。

所以必须提前动身。

一旦等到开学季，房租上涨到两百六以上，房源稀缺，可选的房子要么位置偏远，要么环境杂乱。更关键的是，暑假末尾到九月初，是老城区拆迁清房的高峰期。大量老住户搬迁，旧物件集中流入旧货市场，是一年之中捡漏最好的窗口期。等到开学，搬迁潮过去，市面上流通的大多已经经过好几手贩子加价，很难再有低价的好物件。

他又在纸上画出省城几个旧货市场、拆迁片区的大致方位。

城西老家属院片区，近期成片拆迁，住户清屋，零碎老物件最多，也是最容易出漏的地方；城南周末露天跳蚤市场，人多货杂，真假混在一起，需要仔细甄别；城北旧物一条街，多是固定摆摊的贩子，价格更硬，捡漏难度高。

不同地方，货的品类、行情不一样。提前进城，每天跑市场，熟悉行情，摸清摊主底细，慢慢积累眼力。机会不会主动找上门，只能靠一遍遍跑、一遍遍看。

捡漏只是短期攒钱的路子，不能长久。等手里资金宽裕一些，还要寻找稳定营生。可以帮人分拣货物、跑腿、给小店记账。高英细心踏实，这类活她能够胜任。两条路并行，一边搏机遇，一边保温饱。

规划落笔，条理清晰。王晋收起纸笔，走出窑洞。

院外，风掠过枣树，叶子沙沙作响。

另一边，高英沿着土路走回镇上。低矮破旧的平房连片挤在一起，路面坑坑洼洼，污水顺着墙角流淌。她家就在镇子边缘，一间半土坯房，墙面斑驳开裂。推开木门的时候，她爹娘正坐在炕边发愁。家里欠下的外债压得全家喘不过气，弟弟还在读小学，常年药不离身的母亲身体孱弱，一家人靠着父亲打零工、高英摆摊勉强维持。

看见女儿回来，高母连忙开口：“英子，你一早出去，去找王晋了？事情谈得怎么样？”

高英坐下，平静地把自己打算跟着王晋提前去省城租房谋生的决定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土坯房里瞬间安静。

高父手里的烟袋停在半空，眉头紧紧拧起：“去省城？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城里人心眼多，你一个女孩子，出去怎么过日子？咱们家再难，守在镇上至少安稳。等再过两年，找个本地老实人嫁了，彩礼拿来还债，日子也就熬过去了。”

这是镇上大多数人眼里女孩子唯一的出路。牺牲自己，换取家里暂时的喘息。

高母眼圈一红，伸手拉住高英的手腕：“英子，娘知道你吃苦受累。可省城太远，外面受苦没人照应。万一受了委屈，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留在镇上摆摊，虽然挣得少，好歹一家人在一起。”

高英没有争执，没有哭闹。她早就预料到爹娘会反对。她放缓语气，一点点把利弊讲清楚。

“爹，娘，留在镇上摆摊，风吹日晒，一天挣不了几块钱。这点收入，连还债都杯水车薪，弟弟读书、娘吃药的钱都紧巴巴。日复一日，债永远还不清。”

“我不是丢下家逃走。我去省城，每个月固定寄钱回来。省城机会多，只要肯干活，收入比镇上摆摊高得多。带我出去的王晋，做事稳重，不是轻浮之人。我们租房子一起谋生，互相照应。”

“留在镇上，等到年纪嫁人，拿彩礼还债。可那样我的一辈子就定死了。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个小镇，日复一日挣微薄的钱，永远抬不起头。我想试一试，出去闯一次。”

她的声音平稳，却藏着压抑许久的倔强。

夫妻俩沉默下来。女儿这些年受的苦，他们全都看在眼里。小小年纪辍学摆摊，寒冬酷暑从不间断，挣来的钱大半补贴家里。女儿懂事，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

良久，高母抹了抹眼角，轻轻叹气：“你长大了，心里拿定主意，爹娘拦不住。在外千万保重自己，不要硬扛，受了委屈一定要捎信回来。”

高父磕了磕烟袋，沉声道：“外面谋生不容易，凡事谨慎。按时往家里报平安。”

说服父母之后，高英立刻着手处理摊子。她在镇口的摊位，一块简易木板，摆放袜子、头绳、廉价小饰品。她找到隔壁摆摊的妇人，商量转让摊位和剩余货品。谈了整整两天，低价转手出去，一笔清，不留任何牵扯。

夜里，她坐在昏暗的煤油灯底下收拾行李。行李极少，两套换洗旧衣、几支笔、一本翻烂的旧课本，再加上简单洗漱用品，一个旧布包就能全部装下。没有多余物件，一身清贫。

这一周，两地各自忙碌。

王晋在家，一边帮爹娘下地干农活，一边完善进城之后的计划。反复琢磨各个旧货市场的开市时间，预估每日出行开销，反复提醒自己，本金有限，出手必须克制。四千多块钱，是两个人在省城全部的底气，一旦亏掉，一切无从谈起。

高英处理完摊位，在家帮着洗衣做饭，照顾弟弟，陪母亲去抓药。空闲的时候默默收拾行李，心里一遍遍预想省城的生活。未知的城市，陌生的市场，不知道会遇到多少难处。可只要想到，自己不再只能困死在小镇，心底就生出一股力量。

七天一晃而过。

王晋跟爹娘交代妥当地里的活计。王建国反复叮嘱在外小心，李秀兰连夜烙了一兜白面饼，塞给他，又偷偷把家里攒下的一点零钱塞进他口袋，留作应急。

“在外吃饭别将就，照顾好高英姑娘，两个人互相体谅。”李秀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娘，放心。”王晋把布包背好。

小雅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哥，早点回来。”

“嗯。”王晋摸了摸她的头。

辞别家人，王晋步行赶往镇上找高英。

镇子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高英已经背着那个旧布包，在约定的路口等着他。看见王晋走来，她挺直脊背，迎上前。

“都收拾好了，家里的事交代完毕。”

“好。我们现在动身去县城，坐长途客车去往省城。”王晋点头，“到省城第一件事，先找老城区合适的平房租房，安顿落脚。安顿下来之后，第二天就去城西拆迁片区，跑旧货市场。”

高英握紧手里的布包背带，目光望向通往县城的公路。

公路延伸向远方，穿过层层黄土沟壑，通向几百公里之外的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