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东宫。
沈廷烨就着蜡烛的灯,把纸包从袖中取出来,摊在桌上,凑近了看。
香灰是灰白色的,捻在指间细得像面粉,闻起来没什么味道,可他总觉得有股极淡的腥甜,不像寻常檀香。
丝线在灯下泛着暗光,靛蓝色的底子上有极细的银线交织,斜纹,经纬密得几乎看不出缝隙。他爹的官袍他见过,将领的服制也讲究,可这种织法他没见过。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去年他爹进京述职,带回来一匹内务府赏的料子,说是宫里用的云纹锦,给他娘做衣裳。
沈廷烨把丝线绕在指上,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第二天一早,他便去找了谢蔺。
谢蔺正在暖阁里用早膳,见他进来,筷子一搁:“查到了?”
沈廷烨把谢蔺拱走,继而坐到他的位子上,筷子不停,顺便把昨夜想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丝线是云纹锦,内务府特供,三品以上才准用,香灰不是普通檀香,烧完灰白无味,是宫里出来的。刀口崩的铁屑我昨天没跟你说,我后来又去了一趟,确认了是百炼钢。车辙我也量了,跟京兆府门口停的内务府制式马车,宽窄分毫不差。”
谢蔺站了片刻,坐到沈廷烨对面,把面前的鸡推到沈廷烨面前。
“廷烨,这个案子,不能再查了。”
沈廷烨夹肉的筷子一顿:“为什么?”
“你还不明白?丝线是内务府的,香是宫里的,刀是御前侍卫的,车是内务府车马局的。这四样东西,同时能调动的,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
沈廷烨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谢蔺打断他,“但你查到的这些东西,不能再往下挖了,再挖,挖出来的不是凶手,是我父皇。”
暖阁里只剩下吞咽的声音。
沈廷烨忽然想起那柄剑离皇帝喉咙三寸时,皇帝脸上那个笑,还有宴席结束皇帝和岚云铮的对话…
原来从那时候起,周鹤年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周鹤年为什么非死不可?”沈廷烨问。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可你不想知道,他就不会杀你吗?”沈廷烨盯着他,“周鹤年知道的事,你知道多少?如果你知道的比他还多,你——”
“廷烨,我说了,到此为止。”
沈廷烨看着他,谢蔺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
“那那些证据呢?烧了?”
“烧了。”
“你查到的这些,跟任何人都不要说,赵文远那边我去交代,京兆府会以‘仇杀悬案’结掉,周鹤年的家人会得到抚恤金,案子会封存。”
沈廷烨看着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包括岚云峥?”他问。
“包括岚云峥。”
从暖阁出来,沈廷烨走在东宫的甬道上,脑子里翻来覆去,乱糟糟的。
偏院门被推开,沈廷烨骤然顿住。
岚云峥就坐在他屋里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卷书,手里端着茶,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太傅。”
“嗯。”岚云峥没抬头,“案子查得怎么样?”
沈廷烨站在门口,没有动的意思。
岚云峥也不催他,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舒服的像在自己家一样。
“查得怎么样?”他又问了一遍。
沈廷烨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上,门闩“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太傅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岚云峥把书合上,搁在桌角,“赵文远那边已经得了信,京兆府准备以仇杀悬案结掉,谢蔺动作很快。”
?
谢蔺方才在暖阁里说的话,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岚云峥就已经知道了。
“太傅消息灵通。”
“我在宫里待了五年,这点事要是不知道,早该滚出文华殿了。”岚云峥端起茶,呷了一口,“沈廷烨,你查到的东西,谢蔺让你烧了,你烧了吗?”
沈廷烨没答。
岚云峥抬眼看他,目光还是那样温温润润的。
“没烧,你揣在怀里带回来了。”
沈廷烨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纸包确实还在。
“太傅是来灭口的?”
“灭口?”哂笑,岚云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要是想灭你的口,腊月初九那晚你翻墙出宫的时候,我就该让你死在巷子里,省得后面这许多麻烦。”
沈廷烨被他噎了一下。
“那你来干什么?”
岚云峥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沈廷烨面前。
他比沈廷烨高出许多,此刻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我来告诉你,周鹤年是怎么死的。”
沈廷烨浑身汗毛倒竖。
“听完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有,但不多,万分之一还是能保证的。”
“……”
“那天夜里,出宫的一共三个人。”岚云峥直起身,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陛下坐在马车里,御前侍卫动的手,我坐在十几步外的石头上,点了一炷香。”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已经查到这一步了,再往下挖,要么被人灭口,要么下狱。”岚云峥拉过椅子坐下,示意他也坐,“你听好,周鹤年的事不是一桩命案,你撕开这道口子,后面流出来的东西,能淹死你。”
“那太傅为什么还让我查?”
“我没让你查,是谢蔺让你查的,你跟着他查,我不拦,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自保的本事。你找到了头,看懂了多人作案,没被那些北境痕迹带着跑,算你及格。”
沈廷烨坐下来,把纸包摊在桌上。
“那在这件事里,我还缺什么?”
“第一,”岚云峥伸出一根手指,“周鹤年为什么非死不可?”
“他知道许多见不得人的事。”
“对,但你知道这隐情是什么吗?”岚云峥看着他,“椘家是开国元勋,当年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有四人:椘家、谷家、周家、沈家。谷家是文臣之首,椘家是武将之首,周鹤年掌刑名,沈家掌北境兵权。天下太平之后,这四家就是四根柱子,撑着朝廷,也压着皇权。”
他顿了顿。
“陛下登基第五年,椘家被以谋反罪满门抄斩,七十三口,一个没留。谷长明被贬北境督军,周鹤年从刑部调去礼部,明升暗降。沈家为什么没事?因为沈家手里有兵。”
沈廷烨喉咙发干:“所以陛下在削柱子。”
“一根一根削。”岚云峥点头,“椘家是第一个,周鹤年是第二个,谷长明被赶到北境,是第三个。沈家为什么还在?因为沈家还有用,北境不能没有沈字旗。可一旦北境平了,或者陛下找到了替代沈家的人,沈家就是第四个。”
“那周鹤年呢?他为什么是第二个?”
“因为椘家那桩案子,案卷是周鹤年签的字,证据是周鹤年经的手。”岚云峥声音很平,“活口,是陛下最容不下的东西。”
沈廷烨明白了:“他活着,椘家那桩案子就有一个活着的证人。”
“聪明。”岚云峥嘴角微微一动,“可你只知其一。”
“其二呢?”
“其二,周鹤年手里有东西。”
沈廷烨抬起头。
“椘家被抄的时候,周鹤年从椘家藏了一样东西,一枚私印,他藏了五年,死前托人交给了我。”岚云峥没有把印拿出来,“这东西不能在你面前露,你知道了,就是下一个周鹤年。”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你明白一件事。”岚云峥再次俯身,压低声音,“你父亲把你送进京,不是让你来当英雄的,是让你来当棋子的。你以为你在查案,其实从你走进京城那一天起,就已经被人摆在了棋盘上。”
沈廷烨呼吸一滞。
“谁摆的?”
“陛下。”岚云峥直起身,“陛下让你在麟德殿上剑指他,又赏你金带御马,你以为他是在夸你?他是在告诉满朝文武,沈家的小子在他手里。你以为他让你跟我读书,是看重你?他是在用我绑住沈家。你以为周鹤年的案子是让你查的?他是在试你——试你够不够聪明,值不值得留,试沈家还听不听话。”
“试完了呢?”
“试完了,你活着,说明你识时务,可以留着。你若死了,说明沈家养了个不知轻重的儿子,陛下正好借你的命,敲打沈毅。”
“你还没看明白吗?从你入京那天起,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你是沈家留在京城的人质,也是陛下手里的一枚棋。你每走一步,都有人在看,都有人在算。”
都有人在看…都有人在算…那岚云铮跟他说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呢?告诉他自己也是棋子?然后演一出同是天涯沦落人?
“那太傅呢?”他问,“太傅在这盘棋里,又是什么?”
沉默。
“我在这盘棋里,是陛下用的刀。”他声音极轻,“可这把刀,是暂时的。”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还记得周鹤年在麟德殿上让你舞剑吗?”
“记得。”
“你以为他只是想羞辱你?”
沈廷烨不吭声,他当时确实就是这么认为的,认为周鹤年折辱他,也认为皇帝折辱沈家…
“周鹤年那天的提议,看着是讨好陛下,实际上是替丞相递刀子。”岚云峥仔细分析起来,“你拿剑指了陛下,满朝文武都看见了,如果陛下当场治你的罪,沈家就会跟皇帝离心,丞相就可以趁机拉拢沈毅。如果陛下不罚反赏,那就更妙——满朝文武会以为沈家跟皇帝之间有密约,丞相正好借这个由头,在朝中散布沈家拥兵自重的谣言,逼陛下对沈家动手。”
沈廷烨只觉后背发凉,左右都不是人,左右都当不成人,左右…都是一个“死”吗?
“所以周鹤年那天的提议,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岚云峥摇头,“陛下事后查了,周鹤年早就投了丞相,那天在麟德殿上是替丞相试探。陛下最恨的就是身边人吃里扒外,周鹤年碰了这条线,就活不得了。”
“丞相……”沈廷烨低声念了这两个字,同时在脑袋里匹配相对应的人。
“当朝丞相,李延年。”岚云峥提前他一步开口,“开国元勋里没有他,他是陛下登基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可他爬得太快,手伸得太长,陛下现在也容不下他了。周鹤年是他的棋子,陛下杀周鹤年,既是灭口,也是砍丞相一条胳膊。”
断其臂膀,剥皮抽筋。
“沈廷烨,你现在手里攥着三条线:椘家旧案、周鹤年之死、丞相李延年。这三条线,每一条都能要你的命,以后走路的时候,看清楚脚下踩的是谁的地盘。”
“还有。”
“离岚云峥远一点。”
话音未落自己便笑了起来,觉得这话实在有意思。
“你巴不得一辈子见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