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林大勇还站在客厅中央。
那缕热意在他丹田里转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他没动,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圆点。
天光已经爬上窗台,灰尘在光线里浮着。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不是等太阳出来,是等不起姐姐的病、等不起那些门。
他脱掉工装外套,叠好放在茶几上。
袖口磨出的毛边被手指勾了一下,没扯开。
然后他盘腿坐到床沿,双掌朝上搁在膝盖,闭眼。
脑子里浮出《混元无极功》的头几句。
“引气入络,循督脉而上。”
他照着做,呼吸放慢,一吸一呼拉得很长。
第一天晚上,他试了三次。
每次十分钟,中间歇五分钟。
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平时喘气。
第二天晚上,他把时间加到二十分钟。
额头开始冒汗,可小腹还是冷的。
他摸了摸丹田位置,手心也凉。
第三天,他改用鼻子吸气嘴巴吐气。
节奏乱了,胸口发闷。
练完躺下时耳朵嗡嗡响,像进了山洞。
第四天,他点了根蜡烛摆在对面。
盯着火苗练,说是以火引气。
结果眼睛干得流泪,火没引着,倒打了个喷嚏。
第五天,他怀疑是不是功法有问题。
吴道子给的是残篇,会不会漏了关键步骤?
他翻来覆去想北疆冰窟的事,越想越焦躁。
第六天,他坐在床上念叨:“山路走得慢的人最先到山顶。”
这是爸说的,也是他撑下来的理由。
可话刚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涩。
第七天晚上十点四十三分,他又坐上了床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流水声。
隔壁王翠花家电视早关了,整栋楼都睡了。
他摆好姿势,闭眼。
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肚子没热,经脉没动静,连指尖都没麻。
睁开眼,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道。
从搬进来就有,像条歪歪扭扭的蚯蚓。
他盯着它看了半分钟,忽然起身。
右拳猛地砸向枕头。
“砰”一声闷响,棉絮炸开飞了一半。
另一半卡在枕芯里,像被撕烂的云。
他喘着粗气,指节擦破了皮。
血丝渗出来,黏在棉絮上变成暗红点。
胸口堵得慌,喉咙发紧,一句话卡在那里。
吼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为什么我就是不行!”
声音撞墙反弹回来,震得窗户轻颤。
说完人就软了,跌坐在床边。
蓝布工装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
额前的头发黏着汗,耷拉在眉骨上。
他低头看手,虎口的老茧还在。
这双手挖过参、爬过雪、抱过差点冻死的自己。
现在连个气都引不动。
脊背还是挺的,没弯。
他知道不能倒,一倒就真起不来了。
可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是累的。
窗外一辆环卫车路过,刷刷地扫着街。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
生活照常,没人知道他在屋里崩溃了一次。
他望着地板上的棉絮,散成一片白。
枕头裂口朝上,像张开的嘴。
刚才那句“不行”还在耳边回荡。
他咬了咬牙。
不是冲别人,是冲自己。
他知道明天还得试,后天也得试。
说不定第八天就成了。
说不定第九天就能走完第一重。
说不定哪天醒来,丹田真的热了。
他没躺下,也没捡棉絮。
就坐在那儿,喘匀了气,眼神慢慢聚回来。
虽然空茫,但没灭。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零七分。
秒针走一下,屋里的静就深一分。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清楚。
没有抖,也没有晃。
这一坐,就不打算再认输了。
外面风刮了一下,窗框咯吱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玻璃。
映出的脸很疲惫,脸色青,眼窝深。
可那双眼,还是亮的。
他动了动右手,把破口的枕头往边上推了推。
不让它挡路。
明天还要坐这儿练。
哪怕再砸十个枕头,他也得继续。
胸口那股闷气还没散,但他咽下去了。
像咽下一块烧红的铁。
他知道修仙不是换贡献值救人那么简单。
也不是靠系统、靠姐姐们护着就能走到底。
得自己强。
吴道子说得对。
他重新闭眼,没运功,就坐着。
让心跳慢下来,让脑子清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重得抬不动。
可他没躺,就靠着床头坐着。
衣服也没脱,工装还皱巴巴贴在身上。
最后一丝意识里,只有一句话。
“再试一次……明天再试一次。”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掉落的棉絮。
轻轻一颤,没缩回。
窗外天色依旧暗,城市沉在夜里。
只有路灯守着空街,昏黄地亮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起一伏,稳而浅。
他的背依然挺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子。
床边的枕头裂开着,棉絮一半落在地。
一只飞蛾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绕着灯泡打了两个圈。
啪的一声,撞在灯罩上。
灯光闪了一下。
他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