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夜市那股子混着油腥的味儿，直往巷子里猛灌。
林炊把最后一筐空油桶，用脚猛一蹬，弄上三轮车，链条“咔哒”响一声。他直起腰，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眼底那熬夜熬出来的青黑，在路灯下明晃晃的。昨晚姜漫走后，他在出租屋躺了不到三小时，满脑子都是那户型图和六万八的缺口。天刚有点亮，他就爬起来收拾餐车，不敢多歇，怕一松这口气，攒钱的劲儿就没了。
这会儿夜市还没完全活泛，就零星几个早起备货的摊贩，在角落里瞎忙活。空气里，生肉和调料混在一起那股生涩味儿，直钻鼻子，这就是市井最原本的味儿。
一辆灰电动摩托，“突”地停餐车对面。车主是个中年男人，夹克洗得发白，脸上戴个便宜黑色口罩，就露俩眼睛。林炊瞅着眼熟，是附近市场监管所雇的协管员，平时来吃烤串从不欠钱，话少，闷头喝酒，吃完就走。
男人跳下车，走到餐车前，没点单，隔着玻璃窗往里瞅一眼。
“老板，忙呢？”声音从口罩里闷出来。
“刚收完摊，正收拾。”林炊手没停，拿抹布擦案板上油渍，“吃点啥？羊肉还是牛肉？”
男人摆摆手，盯着林炊脸看了两秒，压低声音：“最近风向有点变，别太较真。跟管事打交道，留个心眼。”
说完，转身跨上车，引擎“轰”地响一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炊手里抹布停住了。
他盯着男人离开方向，眉头皱起来。这话听着像闲聊，可那协管员平时谨小慎微，从不跟摊贩瞎扯，更不会主动提醒人。他说“风向变了”，还提“管事”。
林炊脑子里闪过些画面。
上个月，胡金标为抢路口显眼位置，硬把一老油条逼到角落。当时夜市自治管理组管事就在旁边看着，还笑着递过去一支烟。事后，有摊贩私下抱怨，说管事收了好处，办事看人下菜碟。林炊当时以为就个别现象，做生意嘛，谁不想占好位置？可听协管员这么一说，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
他低下头，接着擦案板。抹布在不锈钢台面上摩擦，“沙沙”响。
心里翻腾着疑虑，手上动作没乱。林炊知道，这消息真假难辨。要是真的，意味着长期压他们的权力结构有裂痕了；要是假的，或者就谣言，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说不定还招来麻烦。
他没声张，也没四处打听。就默默记心里，眼神深了点。
接下来几小时，夜市慢慢热闹起来。
食客们陆续来了，带着白天疲惫或夜晚兴致，围坐在小马扎上。林炊熟练翻烤架，油脂滴炭火上，“呲啦”激起一阵白烟，孜然和辣椒面香气瞬间弥漫。他手法稳，每串肉火候都拿捏得刚好，金黄焦脆外皮裹着鲜嫩多汁肉块，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客流稳定长，现金入账数字一点点逼近目标。林炊神情平静，像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没发生过。他还是温和对每位食客，给带孩子的家长多送两串筋皮子，给加班晚归的年轻人多加一勺秘制酱料。
深夜十一点左右，人潮到顶峰。
隔壁摊位传来一阵嘈杂争吵声。
林炊抬头，见胡金标站在自己摊位前，这货身材臃肿，赤裸上身，肚腩随激动呼吸起伏。他正指着对面一新来的年轻摊主，唾沫星子乱飞：
“让你让出这块地，聋啦？我在这干五年，这块地盘就是我的！想抢我生意？没门！”
年轻摊主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不敢大声，只能委屈低着头，手紧紧攥着围裙边缘。周围围观几个食客敢怒不敢言，纷纷侧目，没人上前劝。
胡金标见对方不说话，更得意，一脚踢开脚边空酒瓶，瓶子滚出去老远，“哐当”响一声。
“听见没？明天早上之前不搬走，我就让人把你东西扔河里去！信不？”
年轻摊主体型单薄，被吓得连连后退，脸色白得像纸。
林炊收回目光，重新专注手中烤串。铁签翻转，肉香四溢。他没出手相助，也没冷眼旁观，就默默刷油、撒料。
他知道，胡金标嚣张跋扈，就因他那根深蒂固傲慢与偏见。在他眼里，规则是给弱者定的，强者能随便践踏。他笃定那管事是自己牢固靠山，只要搞定那人，整个夜市就是他的天下。
可他不知道，暗流正悄悄涌动。
那协管员的警告，说不定只是个开始。举报材料已经交了，核查行动正在秘密进行。这一切，胡金标啥都不知道，还沉浸在自己权力幻觉里，像头快进陷阱的野兽，还炫耀着自己獠牙。
凌晨一点，高峰过去，夜市慢慢安静。
林炊开始清理现场。他把剩下食材仔细打包，用保鲜膜封好，放冷藏箱。烤架上炭火渐渐熄灭，就剩一点点暗红余温。
他直起身，揉了揉酸痛肩膀，目光扫过整个夜市。
远处路灯昏黄，照湿漉漉地面上，反射出微弱光。巷子里风有点凉，吹散了残留油烟味。
林炊拿块干净布，轻轻盖餐车操作台上。动作轻柔，像安抚一位老友。
他没离开，靠在餐车旁，点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眼神平静如水，又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变化。
与此同时，隔壁胡金标的摊位清空了，卷帘门拉下，一片死寂。胡金标早回家睡觉，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林炊掐灭烟头，把烟蒂扔进垃圾桶。他转过身，从口袋掏出那张折叠整齐户型图，展开看一眼。
图上那扇朝南窗户，在夜色里格外亮。
他收起图纸，重新坐回小马扎上，拿把未烤制的羊肉串，静静等下一位食客上门——这夜市暗流涌动，可日子还得接着过，谁知道明天又会是啥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