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去,低头垂眸,声音很轻,“你若怕,我回画里便是。”
书生心头猛地一空,像是快要失去什么一般,猛然间一把攥紧她的袖口。
他想起这几日她端粥吹凉、编桃环、捧雷击木、收铜钱、浸圣水、用自己吃过的筷子喂他饭,又自己拿布擦镜子,桩桩件件都是活生生的人才会做的事。她若真回那幅画里去,这屋子便又只剩他一人,冷灶冷床。
他不及细想,脱口便道,“我之所以想知道你是人是鬼,是怕哪天道士路过的时候顺便把你给除了。”
见她怔住,他攥着她袖口没松,耳根红透。
她停了一瞬,终究没有回那幅画里去。她只将帕子覆在他额上,指尖凉,贴着他发烫的皮肤。他捉住她手腕,没松。
这一试,试出了她并非鬼怪,也试出了他心里那点不敢明说的情意。
这书生与红颜之间的情,原就藏在试探与舍不得里。
一日清晨,山雾未散,书生揣着一卷书出门,沿林中兽径去巡他早先布下的几处野味陷阱。
路熟,记号也熟。第三处活扣竟收得死紧,一只灰兔被套住后腿,正蹬得腐叶沙沙响。他上前解开活结,一手攥兔耳肩皮,一手抓着兔后腿,将那肥兔提了起来。
书生兴致冲冲回屋,推开旧木门便唤:“你快来看,今日套住一只灰兔子。”
画中女放下针线迎上来,眼中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漾开喜色,伸手摸了摸兔背:“这兔子肥得很,够吃两日了。”
灶间里,她将兔子整治干净,剁块下锅。干辣椒、野外摘的青花椒与姜蒜。
热锅焙得辣椒发软,红亮汁水渗出来,辣味混着热气直冲房梁。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小臂,腕子用力,一下一下颠着勺。兔肉在锅里翻飞,辣汁紧紧裹住每一块肉。
那蒸汽又辛又烈,辣得人眼睛发酸。她颠得认真,肩头的衣物却顺着抬臂的动作,一点点滑落了下去,露出一边圆润的肩头。
那肩头肌肤胜雪,在灶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暖光,锁骨凹下一小片阴影,再往下便是被衣衫严严实实遮住的地方,并未露出半分多余的光景。
书生原本盯着锅里红艳艳的兔肉,冷不防目光一抬,正撞见那截滑落的肩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仿佛瞬间涌到脸上,耳根、脖颈乃至露出的皮肤,霎时红透。
他像被烫着一般慌忙移开视线,可心口那面鼓擂得快要撞出胸膛,呼吸乱了,喉结上下滚了滚,连咽口水都艰难。
他想再看,又不敢看,目光频频被那肩头吸过去,又艰难移开,不过片刻,竟又忍不住被吸引了回来。
画中女颠完一勺,偶一侧头,正撞见他这副模样。
她先是一怔,随即抿唇笑起来,眼波里带着戏谑,故意将肩头又抬了抬,衣衫便又往下滑了一线:“你盯着我看什么,脸红成这样?”
书生被她说得更加窘迫,忙不迭摇头,声音发哑:“我、我就是看这兔肉炖得怎么样……这辣椒味太呛了,熏得我脸发烫,真不是别的!”
他这话说得急,倒像是情急之下自己先编了个由头狡辩,连他自己都知道是在说谎。
“哦?”她拖长语调,笑意更深,却也不再逗他,将最后一把辣椒碎撒入,又颠两下收了勺,“我还当你是瞧见什么了,羞成这般模样呢。”
“我、我没有……”书生下意识反驳,话一出口便觉这辩解更像掩饰,只得闭嘴,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
一会儿后兔肉盛在粗陶碗里,红通通、辣津津。两人对坐吃兔,画中女将兔腿夹到他碗里,温声道:“你今日出力最多,这条腿给你。”
书生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额角沁汗,却舍不得吐,含糊道:“好吃……辣是辣了些,可真香。”
画中女被辣得眼眶微红,仍弯眼看他狼吞虎咽。这一顿饭吃得额头冒汗、唇舌发麻,旧宅里全是活气。
又过一日,天色阴沉,书生正坐在旧木桌前看书。
桌上摊着一张刚写好的稿子,墨迹未干。
他正低头默诵,额前一凉,几滴冰冷的水珠砸在头顶,顺着发丝滑进后颈。
他缩了缩脖子,那几滴水竟落到字纸上,将墨字洇开,好好的一张字洗得模糊。
书生皱眉抬头,想看哪里漏水。这一抬头,便见头顶茅草缝间悬着一大团积蓄的浑黄雨水,沉甸甸、亮晶晶,将坠未坠。
他还未来得及挪身,那团水便“哗啦”一声整团砸下。冰凉雨水兜头浇下,正中他头顶肩背,将他浇了个透。
书生“哎哟”一声站起,头发瞬时湿透,一绺绺贴在额角脸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身上洗得发黄的旧白袍紧紧贴在皮肉上,冰凉黏腻。
他抹了把脸,活脱脱成了一只落汤鸡。
一旁的画中女先是一愣,瞧清他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抬手捂唇,眼中满是促狭:“你这模样,可真成了落汤鸡。”
书生老脸一红,正想反驳,头顶又是“咔嚓”一声。原来那处砸下后,另一处茅草缝里还窝着更大一团积水,积蓄得更久更沉,此刻受不住重量,直直砸了下来。这一回却不是砸向书生,而是结结实实砸在画中女身上。
她正笑着,冷不防被迎头浇中,话音戛然而止,“呀”地低呼一声,整个人被浇懵。那一瞬,她身上素净衣裳尽数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柔润的肩线、细瘦的腰身,胸前衣料被水浸透后透出一抹深色。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下巴滚落,滴在旧木地板上。
她下意识抬手,慌忙捂住湿透的衣襟与肩头,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书生原本想学她方才的样子反唇相讥,笑她也是落汤鸡。
可他刚一抬眼,目光撞见画中女那被雨水浇透、衣衫紧贴在身的模样,话便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她湿衣贴在肩头,水珠顺着雪白颈子往下滑,没入衣领深处。看见她抬手捂襟时那截纤细手腕与泛红的耳根,也看见她被雨水打湿后比平日更清晰的眉眼身形。
书生呼吸猛地一滞,浑身血“轰”地涌上脸。他本是想笑的,这一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脸颊烫得厉害,耳根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他想移开视线,目光却像不听使唤,频频被那湿透的身形吸引,落在她肩头,又顺着水珠滑落的痕迹往下移。
惊觉不妥,艰难移开,不过片刻,又忍不住再次被吸引过去。
他心跳快得几乎撞出胸膛,手指攥着湿透的袖口,指节发白,呼吸又轻又急。
画中女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慌了神,低头看看自己湿透衣衫,又抬头看他那满脸通红、呆若木鸡的模样,一时也忘了嘲笑。
她捂着衣襟的手指收紧,声音细若蚊蚋:“你、你看什么……还不快找布来擦擦,屋顶还在漏呢……”
书生如梦初醒,慌忙别开脸,结结巴巴道:“我、我去找梯子,这屋顶再不修,屋子都要漏成水塘了。”
说罢逃也似的去寻木梯,连耳根都红透。
之后两人修房顶。书生扛来旧木梯架稳,两脚踩住梯脚,双手扶住梯帮,仰头道:“你在上头小心,我替你扶稳梯子。”
画中女应一声,提一捆干茅草爬上去,蹲身将腐烂旧草揭去,铺上新草,用麻绳捆扎固定。书生在下头扶梯递料,仰头看着。
山风拂过,吹动她半干的衣角。屋顶补好时,天已放晴,阳光从云缝漏下,照在新铺的茅草顶上,也照在两人湿痕未干、却皆带笑意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