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完那句话,转身往摊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过来坐会儿。”
他跟过去。老周从摊子底下拽出个马扎,扔给他。他接住,慢慢坐下。腰僵着,坐的时候得拿手撑着膝盖。老周坐在一个翻过来的塑料筐上,从兜里摸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接了。老周又摸出打火机,先给他点。火苗子凑过来,他低头嘬了一口。烟呛,咳了两声。
老周自己也点上一根,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以前在工地干?”
“嗯。”
“小工?”
“嗯。”
老周拿烟指了指他的腰。“这样了还想去劳务市场?”
他没说话。
老周抽着烟,眯着眼看菜市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要真想去,我跟你说道说道。”
他抬起头。
“桥头那个劳务市场,你知道吧?”
“知道。”
“早上四点半就得去。去晚了,好活都让人抢了。站那儿等,来车了,老板一喊,要几个人,你得赶紧往上凑。别斯文,斯文了轮不着你。我见过一个,站那儿跟个桩子似的,来车了他还退一步让人先上。让了三回,一上午没接着活。中午饿得蹲地上啃馒头。这地方没人跟你客气。”
他点点头。
“抢活要快。”老周拿烟在空气里点了点。“第二,跟车要稳。上了车,别多嘴,别问东问西。老板让你干啥你干啥。累了也别吭声。吭声了下回不叫你。上回有个愣头青,跟车去卸水泥,卸到一半跟老板说歇会儿。老板当时没说啥,结钱的时候少给了二十。愣头青问为啥。老板说,你不是要歇会儿吗,歇会儿的钱扣了。愣头青不干了,吵起来。吵到最后,老板一分没给,开车走了。愣头青站路边骂,骂给谁听?没人听。”
他又点点头。
“结钱的时候——这个最要紧——盯住了。”老周的声音低了些。“干完活,别走。站那儿等着。老板发钱的时候,你盯着他数。别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他就好意思少给你。少给了,你也别吵。吵了没用,还落下个刺头的名。你就站那儿,不走。他看你站着,一般就补了。再不补,你记住这个人,下回不跟他。”
老周把烟屁股扔地上,拿脚碾了碾。
“还有,跟车的时候留个心眼。有的老板拉你到地方,干完活不管送。你得提前问一句:管不管回去。问清楚。不问清楚,干完活把你扔在荒郊野地,你走回来,腰就废了。我有一回就是。冬天,夜里十一点,干完活老板说,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走了三个钟头才看见公交站牌。回家就发烧,躺了三天。”
他听着,手指头夹着烟,忘了抽。烟灰自己掉下来,落在裤子上。他拿手掸了掸。
老周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腰这样,夜活别接。夜活重,扛大包、卸货,一干一宿。你受不了。白天有轻的,打扫卫生、搬个东西,凑合干。钱少点,但能活着。人活着比啥都强。我这话糙,理不糙。”
他抽了口烟。烟有点潮,吸着费劲。
老周看着他。“你家里还有谁?”
“闺女。”
“多大了?”
“上初中。”
老周没再问。抽着烟,看摊子。有人来买菜,老周站起来招呼。称菜、收钱、找零。动作慢,但稳。那人走了,老周又坐回来。
“闺女跟她妈?”
“嗯。”
“那边给钱不?”
“不给。”
老周抽了口烟。“跟我一样。”停了一下又说,“我闺女跟她妈走了。头两年还来看看我,后来不来了。不来也好,来了我拿啥给她?”
他听着,没接话。想起小雨上回问他,爸你腰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了。小雨就没再问。
“我以前也这样。”老周说。“腰伤了,歇了仨月。仨月没挣钱,老婆跟我离了。现在我就守着这个摊,一天挣个三五十。够吃饭就行。早上拿不动菜筐子,就跟隔壁摊的老赵搭伙,他帮我搬,我帮他看摊。凑合过。”
他听着,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也扔地上,拿脚碾了碾。
“你还年轻。”老周说。“别把腰干废了。我这话跟你说,也是跟我自己说。我现在想干也干不动了。你还能干,但你得惜力。惜力不是偷懒,是留着本钱。人没本钱,啥都干不了。”
他站起来。腰还是疼,但坐着歇了这一会儿,比刚才好点。
“谢了,周哥。”
老周摆摆手。“去吧。记住我说的。”
他转身要走。老周叫住他。
“哎。”
他回头。
老周从摊子底下摸出一包东西,用塑料袋裹着,递过来。
“护腰。我以前用的,现在用不着了。你绑上,管点事。”
他接过来。塑料袋里是个灰色的护腰,跟老周腰上那个一样。旧的,但洗得干净。边上有一处线头开了,用黑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
“拿着。”
他攥着那个塑料袋,喉咙有点紧。想开口,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吧。别站这儿了,挡我生意。”
他转身走了。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卖鱼的、卖豆腐的、卖馒头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他叉着腰,慢慢走。护腰攥在手里,塑料袋哗啦哗啦响。走了几步,他把护腰掏出来,绑在腰上。绑的时候得侧着身,手够不着后头,费了半天劲才扣上。绑好之后,腰上紧了些,疼得轻了一点。他试着直了直腰,能直起来了。
走到菜市场门口,听见有人喊——
“明天夜活,要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