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了。转过身,往桥头那边走。喊话的是个矮个子男人,站在一辆面包车旁边,手里举着块纸牌子,上写“夜活,卸货,十人,一百二”。人已经围上去一圈了。他走过去,站在外圈。矮个子拿眼扫了一圈,点了几个年轻的。点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往前凑了一步。矮个子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上停了一下。
“你行不行?”
“行。”
矮个子没再问,摆了下头。“上车。”
面包车挤了十个人,后排的蹲着,他蹲在车门边。车开了,往城外走。路灯越来越稀,两边变成黑乎乎的树影子。车里没人说话,发动机嗡嗡响。有人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攥着护腰的边,腰上绑着老周给的那个,紧是紧了点,但比不绑强。
开了快一个钟头,车拐进一条土路,停在个大仓库前面。矮个子跳下车,喊:“到了,下来。”
他们跟着进了仓库。里面堆着成箱的货,方便面、矿泉水、饼干,码得整整齐齐。矮个子指了指角落,“那堆,搬到那边卡车上。轻拿轻放,别摔。”
他开始搬。一箱方便面,不算重,但弯腰再起来,腰上使不上劲。搬了十几箱,汗就下来了。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看他慢,超过去,一趟顶他两趟。他不吭声,一趟一趟搬。腰疼得厉害,就拿手撑着膝盖喘两口,再搬。
干了两个多钟头,搬完了。矮个子拿本子记了数,从兜里掏出一沓钱,一人发一张。发到他跟前,矮个子看了他一眼,多给了十块。
“腰不行就别硬撑。”
他没说话,接了钱。一百三。
出了仓库,面包车把他们拉回桥头。下车的时候凌晨两点多。夜风冷,他裹紧外套,往家走。走了几步,想起老周说的“跟车留个心眼,问管不管回去”。今儿管了,运气好。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桥头。
这回等的时间长。站了一个多钟头,来了一辆卡车,副驾驶探出个脑袋喊:“卸水泥,十二个人,一人一百五。”人呼啦围上去。他往前挤,挤到跟前。那人扫了一圈,点人。点到第十个,停住了。他站那儿没动,看着那人。那人想了想,又点了他。
“上车。”
卡车后斗,十二个人挤着。水泥灰大,车一开,灰扑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拿袖子捂住鼻子。旁边的人咳嗽,往车外吐唾沫。风灌进来,冷得人缩脖子。
到了地方,是个工地。卸水泥,一袋一百斤。他扛了两袋,腰就受不住了。第三袋上肩,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歇会儿。”
他退到一边,叉着腰喘气。其他人扛着水泥往仓库走,一袋接一袋。他看着,心里急,但腰不听使唤。包工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腰不行?”
“行。”
包工头没说什么,走了。歇了十来分钟,他又上去扛。这回扛得慢,一袋一袋挪。别人卸三袋,他卸一袋。卸到后半段,腰已经麻了,感觉不到疼,就是使不上劲。他咬着牙,一趟一趟走。
干到凌晨一点多,卸完了。包工头站在卡车旁边发钱。别人一百五,到他跟前,顿了一下。
“你干得少,给一百。”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接了钱,攥在手里。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腰又开始疼,比之前更厉害。走到一个路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他摸了摸兜,掏出两块钱,买了两个馒头。馒头是热的,烫手。他站在路边,吹着气啃了一口。面是发面的,软,但没什么味道。
他想起老周说的,夜活重,别接。他没听。
第三天晚上,他又去了桥头。这回等到九点多,来了个面包车,喊夜活,装卸,要二十个人。他挤上去。车开了半个钟头,停在一个物流园。货不多,干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完了。包工头发钱,一人八十。他接了。
第四天,等了一个钟头,没来车。人越聚越多,有人走了,有人还在等。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风冷,从裤腿往里灌。旁边两个人在聊天,说最近夜活少,包工头都跑别的地方招人去了。他听着,没搭话。
第五天,等到十一点,来了一辆卡车,要五个人。他没抢上。那五个人上了车,车走了。剩下的人骂骂咧咧,散了。他也走了。
第六天,他又去。
这回等到快十二点,来了一辆面包车,喊卸货,要八个人。他挤上去,上了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仓库。包工头跳下车,让他们等着,说去拿钥匙。他们站在仓库门口,夜风嗖嗖的。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钟头。包工头没回来。
有人去敲仓库的门,没人应。有人打电话,包工头手机关机。有人骂起来。
“操,被放鸽子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旁边的人开始走,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还在骂,骂包工头不是东西。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抽完了也走了。
他没走。站着等了一会儿。仓库门口有盏灯,昏黄的光照着地面。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打旋儿。他蹲下来,靠着墙。墙是砖的,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寒气。
又等了一个钟头。没人来。他也走了。
走到大路上,没公交,没出租。他只能走。走了半个多钟头,看见一个公交站牌。站牌底下有个石墩子,他坐上去。腰疼得坐不住,只能拿手撑着膝盖,弓着背。
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闹钟,早上六点。他忘了关。屏幕上显示电量百分之三,闪了一下。他把闹钟关了,屏幕暗下去。兜里还有半个馒头,是早上买的,硬了。他掏出来,咬了一口。馒头又干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
他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