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他回到出租屋。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他拿手机照着,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上挪。每上一层,腰就沉一分。到了门口,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锁眼。
屋里冷。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他把自己摔在床上,鞋没脱,被子没盖。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打在窗台上,啪嗒啪嗒的。他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醒来是下午两点多。腰还是疼,但没夜里那么厉害。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包,把钱全掏出来,摊在床上。一张一百的,三张五十的,几张二十的,还有一把零的。数了两遍,九百三十块。
他把钱分成两摞,一摞放回枕头底下,一摞揣兜里。想了想,又把兜里那摞掏出来,抽了两张二十的放回枕头底下。兜里剩八百多。
房租下个月五号到期,七百。还剩两百多。两百多,撑不到下个活。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又退出来。老周也不容易。他把手机扔在床上。
屋里没开灯,暗下来了。他去厨房翻了翻,柜子里还有半袋挂面。烧了水,把面下了。面熟了捞出来,拌了点酱油。端着碗坐在床边吃。面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出门找活。以前白天也有零工,现在少了。他去了劳务市场,站在路边,跟一群人等着。有车来招人,大家围上去。他挤不过那些年轻的,人家看他腰上绑着东西,也不愿意要。站到下午五点,没接到。回去路上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
第二天又去。站到天黑,没接到。旁边一个老头也是等活的,跟他搭话。老头说,今年活少,往年这时候正是旺季。他没接话。老头又说,你腰不好,不如去捡瓶子。他看了老头一眼,没说话。老头笑了笑,走了。
第三天,他没去劳务市场。早上起来,腰疼得厉害,拿热毛巾敷了一会儿。敷完还是疼。他把老周给的护腰绑上,勒紧,感觉好一点,出门。
街上人来人往。他走在人行道上,眼睛往路边扫。花坛边上有个塑料瓶,他走过去,蹲下来捡,捏扁,拿在手里。往前走,又看见一个。再往前走,还有一个。三个瓶子凑在一起,攥着。
路过一个早餐摊,摊主正在收摊。桌上放着几个空豆浆杯。他站了一会儿。摊主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推过来。
“拿去吧。”
他说了声谢,把杯子捡起来。杯底还剩一点豆浆,他仰头喝了,把杯子捏扁。
往前走,路边有个垃圾桶。他站了一会儿,没翻。继续走。
前面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底下划拉出几个瓶子。清洁工把瓶子扫到一边,没捡。他走过去,蹲下来捡了。清洁工看他一眼。
“你要这个?”
他点头。清洁工没再说话,继续扫。
他往前走。手里攥了七八个瓶子,攥不下了。看见路边有个塑料袋,捡起来,把瓶子装进去。袋子是破的,底下有个洞,他把瓶子码好,让洞朝上。
走到中午,捡了二十多个。袋子提在手里,晃晃荡荡的。他找了个树荫坐下歇了一会儿。腰又开始疼,拿手按着。旁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他摸了摸兜,没买。
他走到一个公园门口。公园里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放着几个矿泉水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一个老头看见他,把瓶子拿起来,朝他晃了晃。
“要?”
他点头。老头把瓶子扔过来。他接住。老头又低头下棋。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一个公交站,站牌底下有两个瓶子。他走过去捡了。等车的人看了他一眼,他低头走了。
下午接着走。脚底板疼,鞋底薄,走久了硌得慌。走一段歇一段,眼睛一直往地上看。
经过一条小巷子,巷口堆着几个纸箱子。他站了一会儿,没动。继续走。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蹲下来把纸箱子拆开,叠平。纸箱子比瓶子值钱,他知道。但太大了,不好拿。他夹在胳膊底下,走了半条街,又放下了。
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看见个老太太拎着袋子出来扔。袋子里有几个饮料瓶。他站住了。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把袋子递过来。
“要啊?”
他点头,接过来。老太太没马上松手。
“给两块钱吧。”
他愣了一下。老太太说:“这瓶子也能卖钱。给你省事。”
他从兜里摸出两个硬币给她。老太太松开手,拎着菜走了。他把袋子里的瓶子拿出来,装进自己的袋子里。
天快黑的时候,袋子满了。他提着往废品站走。废品站在城边,走了一个多钟头。路上经过一个工地,工地门口有个水龙头,他凑过去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水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到了废品站,门还开着。老板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个秤。天彻底黑了。废品站门口挂着一盏灯,黄黄的,照着老板的脸。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袋子放上去之前,先把里面的瓶子倒出来,一个一个摆好。老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老板拎起来称了称。“三斤二两。”算了一下,“塑料瓶子,一斤一块二。三块八。”
他看着秤上的数字。三斤二两。他算了一下,三斤二两,一斤一块二,应该是三块八毛四。老板给了三块八。
他站着,等老板给钱。
老板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三块八给他。他接过来,折好,放兜里。
老板看了他一眼。“明天别捡了。”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老板把钱匣子关上。“今天塑料又掉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