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品站出来,他往药店走。
腰疼得直不起来。废品站在城边,回去的路要穿过半个城。路灯隔得很远,一段亮一段暗。他走在暗处的时候,腰上那根筋像被人攥着,一抽一抽的。他把手伸到背后按着,走两步停一下。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过,灯一晃就远了。
走了二十多分钟,看见路边有家药店。灯还亮着。玻璃门上贴着“医保定点”四个字,门关着,里面亮堂堂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衣服灰扑扑的,裤子上沾着白天捡瓶子蹭的灰。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推门进去。
店里有股消毒水味,混着药味。比外面暖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店员站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点什么?”
“有没有膏药?”
“有。”她放下手机,往货架那边走。“你要哪种?”
他跟过去。货架上面摆了一排膏药,盒子花花绿绿的,有的写着“特效”,有的写着“一贴灵”,有的印着个人体图,腰上画着红圈。他看了一圈,没先看名字,先看价格。小标签贴在货架边沿上,字不大。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个盒子问。
店员看了一眼。“十二。”
他没说话。手指往下滑,指着另一盒。
“这个呢?”
“八块五。”
他手又往下移,指着最下面一层那个小盒子。“这个呢?”
“十五。”
他把手收回来。三块八在兜里,硬邦邦的。他算了一下,房租下个月五号到期,七百。枕头底下那摞钱不能动。兜里那几百是吃饭钱。一盒膏药十几块,顶好几顿饭。
“还有没有便宜点的?”他问。
店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什么都看了——他腰上绑的护腰,他裤腿上的灰,他手指头上的泥。她没说什么,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纸盒,上面落着灰。
“这个,六块。就剩这一盒了。”
六块。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三块八。三个硬币,两张一块的纸币,纸币揉得发软。他捏着,没往外拿。六块,不够。
“这个效果差一点,”店员说,“但也能用。”
他站着没动。
店员把盒子放回柜台底下,靠在柜台上看着他。“腰伤?”
“嗯。”
“多久了?”
“有一阵了。”
“去医院看过没有?”
他摇头。
店员叹了口气。“你这得热敷,知道吗?拿热水袋,或者热毛巾,敷上半个小时,比膏药管用。”
他没吭声。老周以前也说过这话。拿热毛巾敷,敷完再揉。他试过,第一天敷完舒服一点,第二天照旧疼。哪有那个时间,哪有那个条件。出租屋里连个热水袋都没有。
“膏药只能暂时缓解,”店员接着说,“治标不治本。你这个应该是肌肉劳损,得养。不能老弯腰,不能老站着,不能受凉。”
她说一句,他点一下头。她说的这些,他都懂。但活在那儿摆着。不弯腰,不站着,不吹风,钱从哪来。
“要不你先拿一盒试试?”店员指着柜台底下,“六块钱,不贵。”
他把手伸进另一个兜,摸到那几张二十的。抽出一张,递过去。
店员接过去,拉开抽屉找钱。找了他十四块。他把零钱折好,揣兜里。那张二十的没了,换成一把零的。他捏了捏兜里的钱,心里算了一下,两百多,又少了一张。
膏药拿在手里,盒子很轻,晃了晃,里面哗啦响。他转身往外走。
“哎,等一下。”店员叫住他。
他回过头。
“你刚才说腰疼多久了?”
“两三个月吧。”
“两三个月?”她皱了下眉,“那不行,你得重视。我告诉你,腰这个东西,你现在不养,以后有你受的。”
他站着听。
“你听我的,每天晚上睡觉前,拿个热水袋敷。没有热水袋,拿矿泉水瓶子灌热水也行。敷上,躺平,别动。敷半个月,比吃啥药都管用。”
他点头。
“还有,别睡太软的床。硬板床最好。”
他又点头。
“记住没有?”
“记住了。”
他推开门出去。风比刚才大了,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膏药揣进兜里,手没抽出来,在兜里攥着那个盒子。往前走了一段,腰又疼了。他站住,拿手按着腰。路边有个花坛,他走过去坐在花坛沿上。把膏药掏出来,拆开。里面是一片黑乎乎的膏药,揭开塑料膜,一股刺鼻的药味冲出来。他撩起衣服,把膏药贴在腰上。膏药贴上去凉凉的,像一块湿布。
他坐在花坛边上等着。等膏药发热。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领子里。他把衣服往下扯了扯,盖住腰。
坐了一会儿,腰上开始有点热了。不知道是膏药的作用,还是捂的。他靠着花坛后面的铁栏杆,闭了会儿眼睛。
旁边路过一个遛狗的老头,狗凑过来闻他的脚。老头拽了一下绳子,狗走了。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天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他从花坛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还是疼,但好像比刚才强了点。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路口。腰上的膏药还贴着,热劲慢慢过去了。风从裤管里往上钻,他缩着腿走。脚底下的泡破了,袜子黏在脚上,每走一步都磨一下。他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走几步又换回来。
又看见一家药店。这家小一点,灯也没那么亮。玻璃上贴着“24小时售药”,字褪了色。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兜里还有十四块。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店员,三十来岁,在玩手机。看见他进来,抬了下头。
“要什么?”
“膏药。”
“那边。”他拿手机指了指货架。
他走过去。货架上的膏药跟刚才那家差不多。他一个一个看价格。最便宜的五块。他摸了摸兜,把那十四块掏出来。数了一下。把五块的那盒拿起来,放在柜台上。
店员扫了一眼。“就这个?”
“嗯。”
店员接过钱,找了他九块。他把钱揣好,转身往外走。
“哎。”店员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
“那个膏药,”店员指了指他手里的盒子,“别贴太久,容易过敏。最多八个小时。”
他点头。
“还有,”店员靠在椅背上,随口说了一句,“热敷也行,可你哪有时间热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