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接话。
出了门,风从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挤过来,比刚才那家药店门口更硬。他把那盒五块的膏药揣进兜里,和先前那盒六块的放在一起。两个盒子,十一块。够吃三顿素面。
腰上贴的那块还黏着,热劲早过去了,剩一层胶布扯着皮。他伸手到衣服里摸了摸,边角翘起来了,沾了一层灰。没舍得揭。
回去的路还长。他走了几步,停在路灯底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缝里都是黑泥,白天在废品站搬纸壳,灰渗进纹路里了。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劳务市场。
天还没亮透,雾蒙蒙的。市场在桥洞底下,人已经站满了。都是等活的,蹲着的,靠墙站的,缩着脖子抽烟的。铁锹靠在腿上,安全帽拎在手里。没人说话,眼睛都盯着路口。来一辆面包车,呼啦围上去一片。
他找了个边角站着。腰上换了新膏药,那股药味混在人堆里的烟味汗味里,也不显。等了半个钟头,来了辆白色面包。人群涌过去。车门拉开,探出个脑袋喊:“卸水泥,四个人,一天一百二。”
他往前挤了两步。没挤上。车门一关,走了。
又等了半个钟头。第二辆车。要瓦工。他不会。第三辆,要装空调的。他也不会。
太阳出来了,雾散了,桥洞底下亮起来。人少了一些。他还站着。
这时候来了个人。四十来岁,穿个皮夹克,头发抹得油光光的。手里拎个包,腋下夹着一沓纸。往人堆前面一站,拍了拍巴掌。
“哎,各位师傅,听我说一嘴。”
几个人抬头看他。
“我是劳务中介的,姓赵。”他掏出一张名片,举起来晃了晃,“手上有一批活。工地、仓库、物流,都有。长期短期都有。工资日结,不拖不欠。”
有人凑过去。
“但是有个事我先说清楚。”姓赵的把名片收起来,“我这活儿不白介绍。有个信息费,二十块钱。交了的,我登记上,优先派活。没交的,那不好意思,排后面。”
二十。
他站在后面听着。兜里那几张二十的,吃饭的钱。膏药十一块。二十块,够买两盒膏药,或者三顿早饭。
前面已经有人掏钱了。一个矮个子,从内兜里摸出两张十块的,递过去。姓赵的接过来,从包里掏出个本子,拿笔登记。
“姓名,电话。”
“王福来。没电话。”
“没电话?那不行,有活怎么找你?”
“我就在这等。”
“那行吧。”姓赵的把名字写上,撕了张纸条给他。“明天早上还来这,有活我喊你。”
矮个子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到一边去了。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些,好像已经拿到钱了似的。
他看着。又有人交。三个,四个。姓赵的本子上记了一排名字。每记一个,撕一张纸条。交钱的人站到另一边,没交的还在原地。两边人隔着几步远。一边有纸条,一边空着手。有个交完钱的,扭头看了没交钱的人一眼。那眼神,有点得意。
他摸了摸兜。二十。交还是不交。
他想起昨天药店店员那句话。热敷也行,可你哪有时间热敷。
他没时间。没时间等,没时间挑。腰疼,脚上有泡,兜里的钱一天比一天薄。二十换一个优先派活的机会,值不值?他不知道。但他看见那些交了钱的人脸上的表情,那种踏实劲儿,他想要。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张二十的。那张钱在兜里揉了一天,软塌塌的,边上还沾着膏药味。他攥了攥,递过去。
姓赵的接过来,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林铁武。”
“电话?”
“没电话。”
“没电话不好弄啊。”姓赵的皱了皱眉,还是写了。“明天早上六点,准时来。有活我第一个叫你。”
撕了张纸条给他。
他把纸条接过来。上面写着“林铁武”三个字,底下是姓赵的电话号码。字写得潦草,墨水洇了一点。他折好,揣进内衣兜里,贴胸口放着。纸条贴着肉,有点凉,一会儿就捂热了。
那天晚上他回了出租屋。腰上换了新膏药,还是那个五块的。躺下的时候把矿泉水瓶子灌了热水,拿毛巾包上,垫在腰底下。烫得他吸了口气,忍住了。躺着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五点就醒了。天还黑着。他洗了把脸,把内衣兜里的纸条摸了摸,还在。出门。
到桥洞底下的时候,五点半。已经有人了。他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着。姓赵的还没来。
六点。没来。
六点半。没来。
七点。太阳出来了,桥洞底下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骂。
“那个姓赵的呢?”
“拿了钱就不见人了?”
“我昨天交了二十!”
矮个子也在,站在人堆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他凑过去问:“你那纸条上有电话没?”
矮个子把纸条摊开。“有。打了,关机。”
他把自己的纸条掏出来。找了个有手机的人,借了电话打。关机。
他把纸条收回来,折好,揣回兜里。胸口那块地方,二十块钱的印子还在。
他站了一会儿。桥洞底下的人散了,骂骂咧咧的。有人走了,有人还在等,等下一辆面包车。太阳越升越高,把桥洞底下的影子一点点缩回去。
他也站着等。但再没人提优先派活的事。
那张纸条揣在内衣兜里,贴着胸口,捂了一天,边角磨毛了。晚上回去,他掏出来看了看,字迹模糊了。他想扔,没扔。又揣回去了。
交完钱,那人再也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