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林觉尘出门了。
门外山雾还没散尽,地上的霜半化不化,踩上去滑,又带点黏。他沿着寨子外围的小路往江边走。掌心跳了那一下之后,他就没再合过眼。
江边冷得发脆。前夜的雾淡了,江面泛着灰白,像一整块没烧透的旧锡。他下到岸边,昨日留下的那一排足迹还印在泥地上,四周却多了几道陌生脚印。
步幅宽大,自上游而来,在岸边绕了半圈,又原路折回。林觉尘顺着脚印走到水边,不再往前靠近。
他单膝蹲下,归元印底下的灰白曲线静静伏着,江底那块骨质碎片,已经不在原处。昨夜还能感受到自江心深处浮起的一缕牵引,此刻彻底被抽走,消散干净。
他探手探入江水,水冷得发木,掌心那股熟悉的麻感,已然消失。目光扫过岸滩,除了脚印,还有一道泥痕,一路直通向新渡口。
他站起身。风从江对岸漫来,裹着一丝极淡的灰味,仿佛远方有物燃烧,又被夜露浇灭。
林觉尘顺着泥痕追踪,到上山小路处痕迹便断了。他只得沿路仔细查验草木树干,不少野草遭人踩踏,断口尚新。行至半山岔路口,石阶上沾着几片湿泥,是不久前有人从此路过留下的。
林觉尘低头细看,泥色发黑,裹挟一缕深绿,和旧药房后山青苔地的土质一模一样。
他循着这条线索,在山林间辗转勘察。山间雾气时聚时散,白日山风浸着潮气,等他折返苗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冷得发硬,他沿着寨子外围慢行,鞋底碾过碎石,声响被浓雾兜住,散不开。
他没有先回借住的吊脚楼,径直走向陈述白那间亮着灯火的小屋。
陈述白早已在门口等候。一盏灯笼悬在门框边,微光只堪堪照亮门槛前一小块泥地。望见林觉尘自雾中走来,陈述白没有出声,只将门推开半扇。
“先喝口热的。”
林觉尘跨步进门。屋内燃着一只小炭炉,炭火压得很低,只剩一点暗红余烬。粗陶碗搁在炉边,盛着姜茶,热气袅袅向上。
他端起抿了一口,姜味浓烈,辛辣感紧攫喉咙,再饮一口,身上紧绷的寒意才稍稍松去一层。
陈述白坐到炉子另一侧,用火钳轻轻拨弄炭灰。大部分灰烬已经冷却,唯有中心一点炭火尚且泛红。
“顾明鸢来过。”陈述白开口,“你不在寨中,她在你屋里坐了片刻,留了话。”
“什么话?”
“她说明日动身之前,让你去寨口寻她。”
林觉尘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而后缓缓颔首:“知道了。”他饮尽碗中姜茶,将碗放回炉边,炭火在铁盆里轻轻一响,如同一声轻叹。
“今夜不要随意进山。”陈述白叮嘱,“山里有异动。”
林觉尘已经走到门边,闻声回头:“是什么?”
陈述白没有抬头,目光落于炭火之上:“说不清楚。寨中人传言,夜里常有怪响,从旧药房那片山坳传出来。有人说是山风穿屋,也有人不这么认为。”
“旧药房?”
“后山坳那一间。早就歇业废弃,早年有人在此收存药材,主事的人走后,屋子便一直空着。”陈述白用火钳夹起一小块红炭,又轻轻放回灰堆,“阿念前几日途经那边,夜里听见屋内响动,像是有东西在墙体里面挖掘。”
林觉尘沉默,站在门槛上,朝山坳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方天地,黑得漫无边际。
“她执意要过去查看。”陈述白补充一句,“我拦不住她独自前往。”
“她现在在哪?”
“劝不住,已经先过去了。”
林觉尘当即转身向外走去。陈述白在身后出声唤他:“慢些走。我跟你一道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寨子,沿山道往后山坳走。夜色里雾气更浓,手电只在陈述白手里,光打在脚下,照不亮三步外。林觉尘没要灯,他借着那点光的边沿走,鞋底在湿泥上发出细碎的黏响。
“阿念一个人去,不该。”陈述白低声说。
“她听见了声音,坐不住。”林觉尘说。
“那声音,我也听见了。”陈述白偏了偏头,“昨晚后半夜,像有人把一块石头往墙里按。按一下,墙里就应一下。”
“你没跟寨里说?”
“说了。”陈述白道,“寨里说,那房子空了几十年,没人会去。可我知道,那地方不只是旧药房。”
“是什么?”
“上代封存东西的地方。”
林觉尘不再追问。手套之下,掌心归元印隐隐发烫,仿佛跟着这条山道一同向前感应。
山道转过一道急弯,前方露出半面坍塌土墙。墙后立着一扇歪斜木门,门板残缺一半,另一半斜卡在门框之中。
门框上曾经贴着对联,红纸早已褪成灰败色泽,只剩零星边角粘在木上,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就是这里。”陈述白低声道。
阿念自一旁矮墙后方走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药箱。那是顾明鸢留给她的小箱子,箱面上搁着几根棉签和一小卷纱布。
见到二人,她才松了口气:“你们总算来了。方才我又听见里面传出动静,咚的一声,像是石块自墙面脱落。”
“只有你听见?”陈述白问。
“还有何苦。”阿念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何苦从树影里迈步而出,右手拎着一根扁担,肩头挎一只旧布袋。他朝二人微微点头,不发一言。扁担被山雾浸润,在冷色夜色里泛着发黑的湿光。
“我恰好途经此地,陪着她等候片刻。”何苦开口,“屋内不像藏着活人,但那响动,真切存在。”
林觉尘走到门前。门内黑暗如一潭深水,手电光束探入,大半光亮都被吞没,仅能照见数米范围。他尚未抬步跨入,掌心骤然发麻。
他将左手从衣袋抽出。归元印没有亮起,掌心深处似有细线轻轻拽扯。
“里面的气息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开口。
陈述白站在他身后,神色不变,将手电光束往屋内深处延伸:“先进去看看是什么,天快要亮了。”
几人依次踏入屋内。旧药房之内,寒意比屋外更甚,干冷刺骨。空气里浮着一缕淡灰气味,是陈年旧纸箱与干草药堆积多年才会生出的味道。屋子最深处有一道窄门,门后隐约有物反光。
何苦挥动扁担,拨开地面几团破布。布下露出碎砖块与半根烧黑木条。
“看内墙。”陈述白提醒。
手电光束移过去。内墙裂缝之中嵌着一片物件,质地极薄,边缘泛青,酷似碎玉,卡在砖缝之间,深浅恰好。灯光落上去,表层浮起细密纹路,如同冰封湖面凝出的冰花。
凹槽内壁布满冰纹,光线渗入之处,纹路愈发清晰,一圈圈向外延展。凹槽中心空空如也,原本嵌在此处的东西,已经被人挖走。
林觉尘上前蹲下,两根指尖轻触凹槽边缘。槽口寒意刺骨,指尖仿佛被猛地咬了一口。他收回手,看向陈述白。
里面已经空了。”
陈述白随之蹲下身,并未急于开口。他抬手在凹槽上方虚空一按,似在感知此地残留的余温,而后低声道:“凹槽内留有冰晶残留,和顾大夫图片里,旧脉枕上的冰晶是同一种东西。”
“对,有人比我们更早来过。” 林觉尘道。
陈述白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这不是普通空房,是上代封存物件的地方。有人取走了外层壳体,只留下了这一圈凹槽。”
话音未落,侧门被缓缓推开。不是猛地撞开,是一条极窄的缝,然后一双手从外面探进来,把门板往旁边一掰。
两个本地打扮的人先后侧身入内。前面那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衣,后面那个用一块旧围巾裹着脸,只露出上半张脸。
二人没有武器,也没有往里闯。前头那人慢慢走到凹槽前,先不看人,只伸出手,在凹槽上方悬空停了停,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偏过头,对身后的人说:“这里不是普通空房。是上代用来封存东西的地方。还是被动了。”
后头那人“嗯”了一声。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被震落的碎墙皮,翻过来看了看,又用袖口擦去上面的灰,把碎块放进一只布袋。
“你们是谁?”阿念问。
“不是来抢东西的。”前头那人说。他这才正眼看向屋里众人,“这地方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碰。我们晚了一步。壳已经不在了。”
“壳?”林觉尘问。
“碎片外面的那层。里面的东西,早就不在了。留下的就只是那一圈槽。”他说完,又看了看凹槽,“再留下去,这圈槽也会裂。裂了,痕迹就没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朝后头那人抬了抬下巴。后头的人把碎墙皮在布袋里按了按,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退了出去,像来时一样,没有关严那扇门。
“不是知善堂的人。”何苦低声说,“也不是寨里的。”
“是自救派。”陈述白说。他声音很轻,像怕惊着那圈凹槽里的冷意。
林觉尘没说话。他盯着那扇没关严的后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透着丝丝阴冷。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他们头顶的房梁上无声翻下,贴着墙滑到后窗边。他手在窗台上一按,整个人像没有重量,又往门外飘去。动作极快,快得只剩影子在昏暗里一晃。
“追。”屋外传来高瘦男子的低喝。两个男人同时朝后门追去。林觉尘没动。他看见梁上人翻出窗户时,袖子里似乎掉下什么东西,很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等人声远了,林觉尘才走到窗边。地上多了一小块东西,是半截灰布,边角焦黑,和刚才墙上的凹槽一样,带着极淡的冰意。
他没捡。只是蹲下,把右手覆在那东西上方半寸。归元印依然没有亮。但掌心那根灰白曲线跳得更快了,像在提醒他,这屋子里的某样东西还在。
“血。”陈述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林觉尘回头。陈述白站在墙边,手电照着地上。那里有几滴血,不多,三四滴,从墙边一直拖到门口。血已经半干,颜色深黑。
“刚留下的。”陈述白说。
阿念已经把药箱打开。她没往血滴那边去,只是蹲在门口,用几根棉签蘸着地上的血。动作很轻,像在捡什么极易碎的东西。她一共取了四根棉签,每一根都单独用纱布裹好,放进一个小盒。
“带回去给顾大夫。”阿念说,“她验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人血。”
何苦没进屋。他一直站在门口,扁担横在身前。等阿念取完样,他才低声道:“那梁上的人,不是本地口音。”
“先回。”林觉尘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把一样很重很冷的东西,从高处放到了地上。
何苦回头一看。夜色里,那条来路上,有一个弯着背的人影慢慢往这边走。那人走得很慢,像背着一座山的重量。
走近了,才看清是石问安。他没打手电,就那么在黑地里走,身子弓成一张旧弓。
“我听见了。”石问安说。他的声音从弓着的身体里发出来,闷而沉。
“听见了什么?”陈述白问。
“它在极冷之处欢叫。”石问安说,“还在呼唤什么,像门又像同伴。”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旧药房那扇歪斜的木门。门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又像只是风吹的。
林觉尘没说话。他站在门口,掌心那条灰白曲线还在跳。
天边已经泛出极淡的青。寨子里的鸡叫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