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经沉降下去了,天边晕开一层温润的灰蓝。
聂飞和周女士坐在窗边,看着安麓山庄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次第绽开,慢慢铺成一片星海。
小区园林里,出来散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人影在香樟树的暗影与景观灯的暖光之间缓缓浮动。
矮灌丛边的地灯泛着柔和光晕,勾勒出草坪与花木的轮廓。越来越多的车辆驶入小区,车灯交织,映射成一片光海。
这个夜晚,景致是这般鲜活舒展。
聂飞的心也变得更加明朗振奋。
周女士和聂飞又细谈了几句,然后起身离开。
聂飞到收银处结完账,走向楼下自己的面包车。
有意无意地,聂飞看见周女士似乎瞧了他的面包车一眼。
聂飞稍稍停下脚步,思索了一下,直到周女士的身影消失在楼栋入口处,才掏出车钥匙坐上驾驶位。
这个夜晚,徐清因为聂飞要出去谈业务,不知道他几点回,所以没有等他。
忙完活整个站点的人就各自休息了。
聂飞也没有回站点。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心有所感,他决定回老家一趟。
他的家里站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距离站点大概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就是这么一点距离,聂飞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回去了。
——本来他五一是要回去的,他妈妈也打了电话给他,说给他准备了好吃的甲鱼,让他回去尝鲜,可是他被舒沛沛“诓”去了广东巽寮湾。
从巽寮湾回来,一直是忙河东站点接收和跑业务的事,这个家,已经不知不觉有段时间没有回去了。
聂飞的家很简单,家里只有一个年近五旬的母亲,自从前年开始,她就没有出去干活了,呆在老家种地和养鸡养鸭什么的,自给自足之外,能有点收入。
房子那就更简单了:一个堂屋,两边是卧室,聂飞和母亲一人住一间,母亲的靠东,旁边是厨房兼餐厅,聂飞的卧室在房子右边,靠西,旁边的辅房是养猪的,还有鸡笼,鸡笼旁边是厕所。
有时候,聂飞穿过猪舍去方便,会影响猪的睡眠,还会惊得鸡群乱窜,鸡毛飞上天。
因为贫穷,这是一个简陋的家;因为母亲,这是一个温馨的家。
这是聂飞魂牵梦系的地方。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女人能超过当时徐清在他心里的分量,那就是他的母亲:善良、诚实、勤恳、任劳任怨又和亲戚邻居和睦相处的一个普通中年妇女。
远远的车灯照着,机动车的马达声音传来,母亲已经得知是儿子回来,已经亮起堂屋的灯光打开大门。
聂飞熟练地将面包车在屋前的空地上掉头,然后熄灭车灯进屋。
母亲为他关上大门,聂飞进到厨房开灯开始找吃的,母亲关了堂屋的灯跟随他来到厨房——母亲房间的灯始终没有开。
聂飞打开橱柜随手找了一碟母亲吃剩的菜就着剩饭吃了起来,母亲给他倒了一杯水,聂飞大口喝了两口,杯子里的水就几乎见底。
母亲问:“还要不要?”
聂飞摇摇头,仍旧大口地吃着饭。
母亲又问:“饭菜够吗?”
聂飞点点头。
“要不要给你下碗面?”
聂飞看了母亲一眼:“不要。”
母亲也看着他,看样子她是想等聂飞吃完给他洗碗。
聂飞用手抹了一下嘴上的油污和菜渍,接着拉开薄外套的拉链,从里面的口袋掏出两打整整齐齐的钞票,推给母亲。
母亲看着他的动作,眼光最后落在两叠崭新的百元大钞上面。
她犹豫着,紧张地问聂飞:“儿子,你在外面没有干违法乱纪的事吧?”
聂飞嘴里还咀嚼着饭菜:“您放心吧,您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母亲还想说些什么,聂飞伸手将钱再次推到她面前,更近一些。
母亲拿住钱,说:“那我先代你保管,你需要用的时候告诉我。”
聂飞点点头。
母亲进房间将钱藏了起来——她藏钱的位置没人知道,聂飞曾试着找过,连一点踪迹都没有找到。
当母亲返回厨房,聂飞已经吃完饭在刷碗。
母亲温和地说:“我来吧。”
聂飞说:“我都差不多刷完了。”
等洗完碗,聂飞从灶台旁边的蓄水格里舀出一些尚有余温的水,开始洗脸。
母亲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眼睛里充满了慈爱与关怀。
聂飞洗脸完毕,边往外倒水边对母亲说:“上次让您找一下附近的泥瓦包工头,有没有找到。”
“正是要跟你说这事。”母亲说,“有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缝纫师傅的女婿,他叫小付,听说手艺可以,我师傅——你张姨极力推荐;另外一个是隔壁邻居李叔的熟人——李叔老婆娘家一个村的,我没有见过,但是李叔说他的价格可以比别人便宜许多。”
“具体便宜多少?”聂飞坐下来,将先前母亲给他倒的凉白开一饮而尽。
“每平方便宜五块。”母亲回答。
“每平方五块,如果是三百平就是一千五百块。”聂飞说,“如果手艺靠得住,就用他。”
“手艺据说是没话说。”母亲说,“这个李叔两口子拍胸脯保证。”
“李叔和李婶的人品我也放心。”聂飞说,“既然他们这么说,我和您都不懂泥瓦手艺,先用他们说的这个人吧。”
“他姓程。”母亲拿起聂飞的水杯准备再给他倒点水,“你决定了,我就联系李叔他们让程师傅下次和你见一面。”
“您可以先把我的意思传达。”聂飞制止了母亲,表示自己真的不渴了,然后说,“我们这次不是简单地修缮房屋,而是推到旧有房屋重新建楼房,第一件事是让他测算可以建设的面积和画出结构草图,虽然对具体平方和布置没有要求,但是必须符合人居住的舒适性和习惯,面积是越大越好——当然,安全性是放在第一位。”
母亲点点头,告诉聂飞:“上次你走后我就开始在屋后挖土和搬运泥土,你要不要去看看。”
聂飞从母亲手里接过手电筒:“这么快就开始了吗?我得去看看。”
聂飞和母亲来到房子屋后,聂飞利用手电不大透亮的黄光看到了母亲已经在屋后挖出了一大片狭长的空地,挖出来的泥土石头和树枝都已经被搬(迁)走。
聂飞不可置信,拉住母亲满是皱纹的手:“这都是您一个人挖出来的?”
母亲说:“有时候邻居也会过来帮下忙。”
说完,母亲就抽回被聂飞握着的手,怕聂飞发现她的手在老茧上再次被磨出了新茧。
聂飞平日能言善道,这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母亲赶紧转移话题,问聂飞:“你上次说交了女朋友,想带她回家看看。我也是想着以我们家的条件,还是等新屋落成才好见人家姑娘。你多疼疼她,别让人家受委屈,她看得上你,是我们家的福气。”
“我知道的。”聂飞回答,“你肯定心里想早点见到她——我告诉你,她可漂亮了,而且性格又好,跟您肯定谈得来!”
“漂亮不漂亮不重要。”母亲语重心长地教导聂飞,“关键是要人品好,再有就是要对你好,至于能不能和我谈得来,可以慢慢看。”
“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聂飞为了不想母亲啰嗦,打着手电筒转身在前面带路,两人返回各自的房间。
聂飞发现,自始至终,母亲房间的灯都没有亮过,不知道的人以为灯或开关坏了,只有聂飞明白那是母亲为了省电费故意不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