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了多日,到了黄州。
越往北,战事的气息越重。官道上,南撤的百姓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铺盖、锅灶和啼哭的孩儿,一队接一队。迎面却是一队队北调的兵,铁甲铿锵,与百姓擦肩而过。孔衍勒马让到道旁,望着这两股人流,久久没有说话。
黄州是京湖防线的重镇,孟珙的前军大营便设在此处。天阴着,北风紧,城头旌旗叫风吹得啪啪作响。
孟珙亲自出城来迎。一身甲胄,甲叶上结了层薄霜,立在门洞下,像尊铁打的人。瞧见孔衍,他大步迎上,一把攥住来人的胳膊,手劲大得很,攥得人生疼,脸上却挂着爽朗的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之,可把你盼来了!”
不由分说,拉着人便往城里走。帅府里早备下一桌接风酒,菜还冒着热气,孟珙看也不看,径直领孔衍上了城头。亲兵们面面相觑,只得跟上。
黄州城墙高厚,守军沿墙而立,刀枪在手,见了孟珙,纷纷行礼。垛口后堆着擂石、滚木,一筐筐箭矢码得齐整。
孟珙抬手,指向城外:“你看。”
城外是一片开阔平原,草早黄了,叫北风刮得伏倒在地。平原尽头,群山起伏,叶落尽了,枯枝直指天。山脚一带,隐隐可见蒙古人的连营,人马攒动,如一片暗潮。时不时有号角声顺风传来,拖得很长。
“蒙古人在边境压了重兵。”孟珙的声音压低了些,“瞧这架势,是要打大仗。黄州是江南门户,这里一破,铁骑便能直扑临安。”
他抬手,沿城墙一划:“你看那三处高垒,互为犄角。敌攻其一,另两处出骑侧击;敌若分兵,我便合而吞之。我钉在这儿,钉的就是身后千万生民。”
行至一处垛口,十余名士卒正轮番操练神臂弓。那弓比寻常弓大出一圈,须以脚蹬着弓背,双手发力,才上得弦。一个士卒喊着号子,蹬弓、搭箭、扣机,动作一气呵成。箭矢离弦,百步外的草人应声而倒。
“蒙古铁骑冲阵,靠的是马力。”孟珙拾起一支弩箭,在指间转了转,“马再快,快不过箭。我以神臂弓列阵,三层轮射,一层射,一层装,一层备,箭雨不断,他的马便冲不到跟前。近了,还有霹雳炮。”
他拍了拍垛口旁一口陶坛,坛口封着泥,里头是火药与瓷片:“这东西扔进马群,一响,马惊,阵就乱了。以步制骑,不能拿血肉之躯去硬扛,全凭章法、器械,更凭人心里那股不慌。”
孔衍看着那一张张被风刮得粗糙却镇定的脸,若有所悟。守土与传道,原是一个理,都得先让人心定下来。
“孟帅守的是城。”孔衍道,“也是道。”
孟珙怔了怔,旋即仰天大笑,蒲扇大的手拍在他肩上:“你这张嘴,抵我十万兵。走,先去看看弟兄们。”
次日,孔衍在帅府前的空场开讲。
天没亮,各营便列队而来。步卒在前,弓弩手在侧,马军圈在最外,一队接一队,按营盘坐定。甲叶相撞,响成一片,转眼便把偌大空场坐得满满当当。伙夫来不及做饭,抬了几桶热水搁在场边。校场旗杆上,一面“宋”字大旗叫北风扯得笔直。
几千士卒席地而坐,甲未解,兵器在手,齐刷刷地望着他。队列末尾,几个年轻小兵交头接耳:
“一个书生,能讲出个啥?”
“嘘,听着便是。大帅都敬他三分。”
孔衍立在众人之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日头和烽火磨粗的脸,开口了:“今日只讲一句,出在《论语·子罕》。”
他一字一顿:“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空场静下来。
“千军万马,能被人夺了主帅。可一个寻常人的志向,谁也夺不走。”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弟兄们都是寻常人,都是匹夫。可你们心里那点志,比千军万马还硬。你们守的哪里只是一座城——守的是城里的爹娘妻儿,是华夏传了千年的这点道统。”
场中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一阵低吼:“谁也夺不走!”
孔衍抬手压了压,又讲第二句,出在《宪问》:“仁者必有勇。”
“仁,不是坐在书斋里空谈,不是在朝堂上写漂亮文章。”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仁,是沙场之上,回身护住同袍;是绝境里头,不肯抛下身后的百姓;是明知道前头是死,脚下还往前迈。弟兄们拿刀护人,这便是仁,便是勇。”
前排站起一个老兵。五十来岁年纪,头发花白,一道刀疤自左眉拉到颧骨,左袖空荡荡的,只剩一条右臂。他用那只独臂,抹了把眼角。
“先生,俺打了半辈子仗。”他嗓子沙哑,“当官的只叫俺冲、叫俺杀,从没一人跟俺说过俺究竟为个啥。今日俺听明白了。”
他转过身,面对几千同袍,独臂高高举起:“俺们守的是爹娘妻儿,是道统!俺们是仁者,是勇者!”
老兵这一喊,四下里再压不住。一个中年士卒,家就在黄州城外二十里,攥着刀柄,哑着嗓子跟着喊,眼眶通红。旁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先是一片,继而全场。刀枪的杆子往地上一顿,震得尘土飞扬。
孔衍缓步走下高台,走到士卒中间。他在一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兵面前停下。那小兵脸上还带着稚气,手却把长枪攥得死紧。
“你怕不怕?”孔衍问。
小兵脸一红,老实点头:“怕。”
“怕还握着枪?”
小兵抿着唇,想了想,低声道:“俺娘在南边的村里。俺要是退了,俺娘就没了。”
孔衍伸手,按了按他单薄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台前。就这一句,比他讲十句都重。
几千人接连站起,吼声一波高过一波,顺着风卷上城头,卷过黄州的每一条街巷。
孟珙立在帅府阶下,望着这一幕,低声对身旁亲兵道:“行之这一席话,胜过我十道军令。”
夜里,孟珙在帅帐摆了两样小菜,烫了一壶酒,与孔衍对坐。
“我是个武夫,从前总觉得打仗靠的是刀枪、是阵法。”孟珙给他斟酒,“今日看弟兄们那样,我才明白:刀枪是死的,人心里那口气,才是活的。”
“文武本是一道。”孔衍捧着粗瓷酒碗,“孟帅守土,是行仁;我讲学,是明仁。殊途,同归。”
孟珙把酒一饮而尽,搁下碗,忽然问:“行之,你说,我守得住这黄州么?”
帐中静了一瞬。这是统兵十万的大将,头一回,在一个书生面前,露出半分不确定。
“守不守得住,要看蒙古人,要看天时地利。”孔衍看着他,“可我今日在场上,看见弟兄们听了那两句话之后的眼神。有那样的眼神,这座城,就不是一座死城。”
孟珙盯着烛火看了许久,重重一点头,重新给两人斟满。
帐帘一掀,夜风灌入,烛火晃了晃。远处蒙古连营的方向,传来几声马嘶,在风里分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