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沿着湘江沿岸公路向东,先是穿过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商业区高楼大厦,然后驶入连片的工业园厂房,大约一个小时后,胡超将车子稳稳停在河东启运站点门口。
莫珊带着尹薇和陆萱紧随其后,飞度车与胡超的面包车并排整齐停放。
胡超将车辆熄火。石坚、胡超、聂飞三人闷了一个小时没抽烟,下车后第一时间便是痛痛快快吸上两口。
胡超再次踏足河东站点的土地,这一次,是最舒爽的一回。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拨通原站长吴昊天的电话。
“喂,”胡超在河东站点悠闲地转着圈,“吴站长,我们到了,您在哪里呢?”
“怎么了?”吴昊天自然听得出胡超有意显摆,说不定还想趁机奚落自己两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院子门开着呢,你自己进去好了。”
“我已经进来了。”胡超说,“吴站长,你确定不过来一起喝杯茶、抽抽烟什么的?”
“谢谢你的招待。”吴昊天回答,“我现在在忙,你如果没有事我就挂电话了。”
说完,吴昊天迅速按断通话。
胡超听到手机里传来连续的“嘟嘟”忙音,朝聂飞和石坚笑道:“这个吴昊天,是输不起吗?”
聂飞和石坚自然也知道胡超这点小心思,他俩可没有胡超这份闲情逸致。
三人带着队伍往仓库和办公区走去。
仓库门推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河西站点总是忙而有序,分拣、收件、派件各司其职。眼前的河东站点大门敞开,货架上堆着昨夜滞留、今早刚刚拉来的快件。偌大的仓库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分拣打包、电话沟通的声响。
胡超率先走进仓库,聂飞和石坚紧随其后,接着是左强、陆萱、周全、莫珊和贾语冰。
仓库里的待配送件堆积如山,杂乱无章。胡超收住笑意,聂飞和石坚也察觉到这片死寂之下紧绷的气氛。
胡超眉头拧紧,大步跨进办公区,声音如同闷雷:
“人呢?今早的派件怎么一件都没往外送?”
休息间的木门被推开,慢悠悠走出四个人。正是跟着吴昊天打拼多年的四名老派件员:杨铭、杨秋、朱哲和孙波。
四人都是二十出头,在河东跑了一两年快递,整片片区的街巷、小区、工业园,全都刻在脑子里。
最先出来的杨铭一手拿着扑克牌,一手叼着烟,其他三人或叼着烟,或提着饮料,一字排开靠在门框,没人动手干活,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神色。
杨铭与胡超对视几秒钟,把香烟和扑克牌扔在地上,双手往裤兜里一插,率先开口:“胡站长,恭喜你新官上任,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胡超压着火:“讲。”
杨铭上前半步,语气不疾不徐,直指核心:“以前吴昊天在的时候,启运这边派件,统一一块五一票。湖南这边各家站点,基本都是这个行情,我们也认。但现在换你们接手河东,这片片区不好跑,我们要求调整派件费,涨到两块五一票。”
这话一出,胡超脸色猛地一沉。
杨秋抱着胳膊,接上话,道出他们敢提这个价的底气:“你们刚过来,不晓得河东的门道。这片地方门牌号乱得很,有的街道由南往北数字变大,有的反过来;马路左边单号、右边双号,换一条路又颠倒。小区更麻烦,有的5栋挨着25栋,楼栋号不是顺着排;单元门有的朝南有的朝北,东门进和西门进,差出半条街。”
朱哲说得直白:“外人刚来跑,找一户客户来回绕半天,像无头苍蝇一样打转。我们在这跑了好几年,哪家门店、哪栋住户在哪,门清。你们河西过来的人,短时间啃不下这片片区。收件还好说,派件这块,现阶段只能靠我们四个。”
四人中站在最后的孙波淡淡一笑,话里带着要挟:“道理就摆在这。一块五一票,我们不干。要么把派件费调到两块五,我们照常出门派件;要是不同意,今天开始,我们四个一件不送。堆在这里的快件,你们自己想办法。”
他们心里门清,新老板刚接管站点,根基不稳。收件业务可以慢慢拓展,但派件离不开熟悉本地地形的人。只要他们集体停摆,大量快件积压,客户投诉接踵而至,站点直接瘫痪。
石坚站在一旁,本就因为自己承诺的人手没能到位,心里愧疚。听见这番话,脑海里猛地晃过一段旧往事。
从前有家快递公司崩盘,秦老板急得团团转,找他们几个人过去救场。那时候是他们手握主动权,开口要四块钱一票,干一天每人赚大几千。
只是这念头只在他心底一闪而过,没有说出口。不是什么善恶轮回,只是世事换位,如今轮到别人拿着同样的筹码,来拿捏自己这一方。
胡超心底一阵发慌,犹豫一下,再次拨通了吴昊天的电话:“吴站长,你这里怎么搞的?”
“什么怎么搞的?”吴昊天明知故问,开始打太极,“是门没开吗?还是东西不对?还有,现在你才是站长,我已经被撤职回家了。”
“我的意思是你的人怎么回事?”胡超的火气直往外冒,“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你的人。”
“你说的没错,他们是我的人。”吴昊天不以为惧,“我已经不是站长了,现在你才是站长,就算我得到什么风声,我也无法管制他们,按程序,现在他们归你管。”
胡超气得不行,又无可奈何,只得挂断电话。
沉吟两秒钟,胡超悄悄侧过头,目光投向聂飞,无声递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同时也向聂飞透露出,今天的事由聂飞全盘做主的意思。
聂飞神色悠闲,不见半分慌乱,不紧不慢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左强,把车上的矿泉水搬几箱下来。”
左强应声而动,很快把三箱矿泉水搬到仓库里。聂飞干脆就靠着水箱子坐下,姿态从容不迫,仿佛眼前这场剑拔弩张的罢工对峙,不过是寻常闲谈。
他抬眼扫过杨铭四人,最后锁定在为首的杨铭身上,淡淡开口:“既然你们要罢工,那就成全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停止上岗,不参与派件分拣,不算工资。今天正好外面凉快,站点外面那块草坪,你们想抽烟打牌闲聊都可以——不用动手干活。”
孙波三人面色一变,还想再争辩,杨铭伸手制止他们,将三人拉到仓库门口。
聂飞已经拿起手机:“徐清,安排钟卓带上老刘、老赵还有夏宇,马上开车过来河东站点支援,我需要帮忙。”
电话简洁交代完毕,挂断。
胡超见状,立马跟上,二话不说也掏出手机拨电话:“哥,你带老张来河东站点来一趟,不用问什么事,其他事全部放下,尽快。”
一旁的石坚,早就对聂飞的做法心领神会,胡超的电话还没有挂断,他已经接连拨通好几个旧相识的号码。
他当年在驰捷快递做业务员,人脉铺得很广,临时找几个帮手是分分钟的事。
待胡超和石坚的摇人电话打完,聂飞站起身,抬眼,手一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