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午后一点，日头高悬，天光透亮。
河东站点一上午的混乱彻底终结。积压数日的快件全部分拣规整、分区码齐，货量清晰，路线初步排布完毕，整个仓库井然有序。
短短一个上午，聂飞调来的河西主力、石坚的驰捷旧部尽数就位，人手充沛、效率碾压。原先靠着垄断片区路线、拿捏站点命脉的四名老员工，那点引以为傲的底气，早已被彻底碾碎。
仓库墙角阴影处，贾语冰依旧斜靠着墙，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没有上前。他安静旁观，目光牢牢锁着草坪上的四人，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草坪上，杨铭、杨秋、朱哲、孙波四人伫立原地，脸上早已没了先前对峙、要挟涨薪的半分傲气。看着仓库里众人忙而不乱、有条不紊的模样，四人神色灰沉，彻底没了底气。
僵持片刻，几人终究扛不住局面，主动迈步朝仓库走来。
聂飞将四人的姿态尽收眼底，神色平静从容。他随手搬过一旁的矿泉水箱，抽出四瓶水，逐一递到四人手中。
经历一上午的对峙落败，四人早已被打服，姿态放得极低，默默躬身接过水瓶，无人再敢有半句嚣张言语。
随后聂飞、胡超、石坚各自取了一瓶水。
“进来谈。”
几人跟着走进站点办公室，房门半敞，没有完全关死，留着一道缝隙。
贾语冰缓步挪到办公室外墙侧边，藏在柱子后面，不引人注目。缝隙里飘出的谈话声，一字一句落进他耳朵里。
落座后，聂飞没有给他们开口卖惨、提条件的机会，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却字字笃定、句句碾压。
“你们四个人心里最清楚。今天就算你们彻底甩手不干、直接走人，单凭我们河西这批人马，就算对河东街巷完全不熟，哪怕一条街一条街慢慢摸索、一步一步熟悉路线，也完全能在规定时效内，把今天所有快件全部送到位。”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想法，可以直说。”
办公室空气瞬间安静。
四人里，杨铭性子最顽固，也是这次罢工挑头的核心，心里依旧憋着一丝不甘，嘴唇微动，还想勉强撑一撑场面。
可不等他开口，四人之中年纪最长、最通透务实的朱哲，已经率先欠身，主动低头认错。
“聂站长，是我们错了。”
他态度诚恳，彻底服软，没有半分侥幸。
“我们不该抱团停工，带着对抗情绪要挟站点，是我们考虑不周。我们真心知道错了，也不想丢掉这份工作，希望能继续留在河东站点踏踏实实干活。”
朱哲当众认错，直接打碎了四人最后的倔强。
杨铭脸色猛地一僵，瞬间进退两难。
他本想硬撑两句、保住最后一点颜面，可队内最年长、最稳重的朱哲已经彻底归顺，他再执意逞强，反倒成了不识好歹、无理取闹。
不甘心的杨铭，连忙悄悄侧头，朝身旁的弟弟杨秋递去隐晦眼神，想让弟弟站出来附和自己、统一立场，撑住最后一口气。
可此刻的杨秋，心思根本不在谈判桌上。
办公室门口，陆萱正安静待命，身姿利落清爽。杨秋的目光全程黏在她身上，心神飘忽，完全失神，压根没看见哥哥的暗示，更谈不上帮忙站队。
另一边的孙波更是淡漠，全程低头沉默，一副随波逐流、彻底摆烂的模样，半点替杨铭撑场面的意思都没有。
短短几秒，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四人罢工同盟，悄无声息、彻底瓦解。
主将认怂、弟弟走神、队友躺平。
杨铭独木难支，所有心气、傲气、不甘，尽数被现实碾碎。他们心里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只求能够保住这份饭碗，再也没有半分底气提加价、提额外条件。
朱哲见状，顺势把姿态放得更低。
“我们不敢再提任何特殊要求，就按照站点原来的工资待遇，让我们留下来好好工作就行。”
聂飞看着四人全然服软的模样，神色依旧平稳，不骄不躁。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陆萱。
“陆萱，去把莫珊请过来。”
陆萱应声而去，不多时，总会计莫珊拿着工作笔记本走进办公室，专业干练、条理清晰。
聂飞随即定下最终方案。
“公开派件单价，严格遵循启运速递湖南全省统一标准，一块五一票，绝不打破全省行情、不乱规矩。”
“但河东片区楼栋杂乱、门号无序、派件难度远超其他区域，我特批专项福利。由莫珊做账，通过片区外勤补助、月度达标绩效两个独立科目，给你们做内部补贴。”
莫珊即刻领会，翻开记事本，当着四人的面，条理清晰核算。
公开账面一分不动、合规统一，内部补贴足额发放，折算下来，四人实际到手派件均价可达一块七一票。
四人听完，全都愣住。
他们已经放下所有奢望，只盼能保住原有岗位，万万没有料到，在己方筹码尽数耗尽、站点已然能够脱离他们运转之后，聂飞还愿意给到额外的补贴。一时之间，心中混杂着愧疚、意外，还有几分说不出的触动。
聂飞目光扫过四人，声音不重，却立死规矩。
“仅此一次。聚众停工、要挟站点，下不为例。往后有难处、有诉求，正常沟通、依规办事。谁再搞抱团闹事，直接取消所有专项福利，岗位一并更换，绝不姑息。”
“我们记住了！以后绝对安分干活，踏踏实实听从站点安排！”
四人齐齐应声，态度恭顺，再无半分昔日桀骜。
聂飞看向陆萱：“把劳动合同拿过来，白纸黑字，把待遇写清楚，让他们四人签字确认。”
陆萱很快取来四份打印好的合同，逐条把工作时间、工作内容和相关约定列明。四人仔细看过，依次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场僵持整整一上午的罢工风波，就此彻底落幕。
四人攥着签好的劳动合同，神色复杂，心怀感激，走出办公室。路过走廊，几人脚步微顿，有意无意朝原先吴昊天站长的办公室瞟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墙柱旁的贾语冰，静静看着这一幕。整场谈判的权衡、恩威、取舍，他从头听到尾。
办公室内，四人走远之后。
石坚望着窗外院落，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这几个人，这次尝到了我们河西站点的厉害，未来想起什么幺蛾子，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去斤两。”
胡超在一旁递了一根烟给聂飞：“刚开始他们这一手确实是厉害，差点让我招架不住，幸好我们河西站点人心齐泰山移，当然，位居头功的非聂飞莫属。”
聂飞望向窗外平整有序的货场，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神色平淡。
午后暖阳遍落院落，仓库里清脆连贯的扫码声阵阵响起，清亮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