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想,下午河东站点全体人员都是高强度的工作。
直到日落西山。
大部分工作都已经完成,聂飞和胡超、石坚才留下左强、陆萱和尹薇在河东扫尾,踏上回河西站点的路程。
依旧是胡超开车,今天他也累的够呛——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一口气干这么多活了。
上午去的时候亢奋有加,回来他是疲惫不堪。
好在今天的事情大致都圆满解决。
聂飞和石坚也累。
三人回到河西站点,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聂飞拉开仓库卷帘门,发现办公室内,徐清将一叠整理好的片区台账摊开,指尖压住纸面。
这么晚了,她还在工作。
见到聂飞走进来,徐清立即放下手里面的工作,赶紧给他泡茶。
“今天特别累吧?”徐清将热茶交到聂飞手上,“听说河东出乱子了。”
聂飞点点头:“小事情,已经摆平了。”
“你嘴里面的小事情,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徐清突然红了眼,“我一接到你的电话,我就马上通知钟卓和老刘他们,苗慧慧急得差点跳了起来。”
“你呢?”聂飞按住徐清的手,问。
“我不怕告诉你,”徐清说,“我哭了……”
聂飞抱住她:“这有什么哭的,我又没有三长两短。”
“我已经很久没有流眼泪了。”徐清轻声诉说,“不知道为什么,你电话里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是我知道出了大事,我的眼泪就出来了,手也在颤抖……”
“就是四个老员工想加工资而已。”聂飞细声抚慰她,“他们也是想多挣点钱,算不上闹事。”
“后来钟卓他们回来了,我和苗慧慧悬着的心才放下。”徐清继续说,“中间打你们的电话都不接,发信息也没人回。”
“我们都在忙吗。”聂飞解释说。
“我和慧慧也估计你们是在忙,因此也不敢打扰你们。”徐清轻轻依偎在聂飞怀里,“听钟卓他们说你重新和河东的快递员签了用工协议?”
“是的。”聂飞替徐清抹干净眼泪,拉着她坐下。
“今早他们抱团要挟站点、拿捏片区资源,过错摆在明面上,证据齐全。”徐清问聂飞,“我们的人已经驰援,用不着他们,你也完全有理有据将四人清退、重新招人接片区,为什么你还留着他们,并且给他们涨工资?”
“他们四个根子野、性子骄,这是事实。”聂飞喝了一口茶,说,“但是他们呆在河东的时间长、业务熟,这也是事实。”
“我们刚来,地界不熟、客情不熟、街巷不熟。现在清退四人,片区直接空四块漏洞,熟客流失、路线瘫痪、投诉炸站,刚接手的站点直接乱套。”聂飞接着说,“人心不可能是齐的,如果有人不服就换掉,那永远都在换人。”
“我明白了。”徐清也冷静下来,“别的工作还好说,干快递这一行,越成熟的员工越有价值,而且,今天去帮忙的人就算把今天的事做完,明天还有派件和别的事,不能天天叫去帮忙——一动不如一静。”
“是这个道理。”聂飞握着徐清的手,“涨薪不是赏他们闹事,是买安稳,买片区熟路,买过渡期不出乱子。”
在聂飞的复盘下,徐清终于懂得了今早对峙、人事留任、风险利弊、后续管控规则。将这里面的职场博弈、取舍权衡,一一捋顺。
角落处,苗慧慧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门边。
聂飞不好意思地对苗慧慧说:“今天左强忙不赢,要在河东呆一晚上,对不起你了!”
苗慧慧摇摇头:“他以前跑车就经常不能回家,没什么的,工作优先。”
说完,苗慧慧便离开独自回家去了。
看着苗慧慧离开时带关的侧门,徐清轻声对聂飞说:“其实河东局面刚稳,你也应该在那里住一晚。”
聂飞就她拥入怀中:“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
“还有吗?”
“我想你了。”
聂飞和徐清在站点卿卿我我,他们不知道,回到河西站点的胡超心中千回百转。
他悄悄溜进自己办公室,拨通了杨秋的电话。
“喂,是杨秋吗?”胡超对着电话亲切地说,“我是胡超。”
“哦,”杨秋回答,“胡老板您好!”
“杨秋,我问你。”胡超说,“你今天为什么要说假话?”
“你莫不承认。”胡超说,“中午的时候,你说话吞吞吐吐,就是在说假话。”
“中午我说什么假话了。”杨秋感到莫名其妙,“我是有小心思,有目的,但是没有说过的话句句属实。”
“那好,那我再问你。”胡超压低嗓子,“中午你说的黑石铺那家护肤品商户,名字、地址、底细是什么?”
杨秋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有一瞬的犹疑,最终含糊其辞:“我也就听同行随口聊起,知道得不多,只晓得在江边旧厂房,货量不少,各家快递乱抢。具体的,我不清楚。”
他刻意留了余地,半句不透、底牌深藏。
胡超再追问两句,杨秋始终闭口不深谈。
胡超看出他有意保留,不再强逼,心里却把这桩商机压得更紧。
杨秋刚挂完电话,身后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杨铭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压着一腔火气,声音压得极低,怕被旁人听见。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杨秋有点被亲哥哥吓着,不敢回答。
杨铭胸口起伏,语气满是埋怨:“御泥芳,那是我们兄弟俩蹲了快半个月摸出来的客户。我们打算私下摸清门路,绕开站点,自己对接戴老板,把这单拿下来。这是实打实的长期大货量,是我们俩的财路!”
“饭桌上那么多人,你张口就把这事抖出来!胡超听见了,聂飞也记在心里,我们兄弟私下的盘算,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杨秋垂着脑袋,没有立刻辩解。
杨铭越说越激动:“本来我们可以闷声把单子吃下来,现在倒好,全站点都知道有这么个大客户,你把底牌当众往外抛,我们还怎么私下操作?”
杨秋抬眼,脸上带着几分委屈,也带着几分不服气。
“你以为我愿意往外说?”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情绪,“吃饭的时候,朱哲、你、孙波,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外吐片区的情况、各种客户情报,全都在表现自己。”
“大家都在抖家底,我坐在那里,总不能一言不发,干坐着当透明人。别人都在献信息,我拿不出东西,那我算什么?我只能把御泥芳这件事抛出来。”
这番话,是他真实的处境。饭局之上,四人要向聂飞表忠心,人人都在亮出手里的资源,他如果缄默不语,就会被当成没有价值的人。
杨铭愣了一下,随即依旧不依不饶:“那也不能把我们私藏的大客户拿出来当筹码!那是我们两个人的机会!”
杨秋的神色慢慢冷下来,心里已经把利弊掂量得清清楚楚:“哥,现实点。我们两个人,没有站点的平台,没有统一的中转,没有稳定的报价。现在好几家快递公司在黑石铺抢单,乱杀价,包裹破损、延误天天出。就算我们能接触到戴老板,出了问题,我们扛不住售后,扛不住赔付,到最后单子照样会丢掉。”
他心底藏着另一重心思,没有直接说出口。
经过上午的对峙,他亲眼看见聂飞控局的手段,认定这是能成事的人。同时,他心里记挂着陆萱,他看上了陆萱,想在她面前表现。
“这单,我们兄弟自己啃不下来。”杨秋语气决绝,“与其烂在我们手里,不如借站点的平台,走正规渠道把业务拿下来。”
杨铭气得咬牙:“你这就是胳膊肘往外拐!为了讨好新站长,把我们兄弟的财路拱手送人!”
“不是讨好。”杨秋望着兄长,“是选一条能走得通的路。”
树荫下,热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兄弟二人之间,一道裂痕就此撕开。
杨铭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跟他争辩,愤愤转身离去。
杨秋独自站在原地,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他不再跟着哥哥做私下接活的打算。
他要借着站点的正规体系,拿下御泥芳这单。
夜已经深了,陆萱还没有睡,在办公室整理单据。
杨秋故意拿着几张他扣下来的面单,避开其他人,寻到陆萱。
杨秋把面单交给陆萱之后,褪去平日里的散漫,神情郑重:“有件事,我只跟你说。”
他压低声音,把黑石铺湘江边老肉联厂的旧厂房、御泥芳的现状、多家快递混战乱价、货品容易破损、戴老板急需稳定合作网点的实情,一一讲清楚。
“原本这是我跟我哥打算私下拿下的客户,刚刚我们还为此吵了一架。”杨秋坦诚了半句,却没有细说兄弟争执的全部细节,“我不想再走私下接活的路子。”
“麻烦你转告聂站长。我希望由站点出面,拿出合适的报价,统一承运,把这单业务拿下来。”
他目光落在陆萱脸上,藏着一份隐晦的恳切。
他不求当众领功,不求自己出风头,只希望借着陆萱,把这份机会递到聂飞手上。
既押注聂飞的前途,也想在心上人的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
陆萱微微一怔,望着眼前的杨秋,隐约读懂了他心里的盘算。
晚风顺着走廊漫过来,远处湘江的轮廓隐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