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翁敏的袜业商行,聂飞驾车穿行在高桥大市场交错的街巷里,转过两个路口,便抵达邵娟的帽子商行。
邵娟,圈内人称帽子女王。
她留着利落齐耳短发,发丝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多余碎发。脸型线条干脆,下颌清晰。身上穿一件深灰工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没有任何印花、蕾丝这类花哨装饰,裤子是深色直筒长裤,脚上一双黑色平底皮鞋。整个人没有多余修饰,站在那里自带一股干脆劲儿,走路步伐稳而快。
商行同样是六间临街门面打通,开阔规整,和翁敏店铺的温润烟火感不同,这里处处透着利落高效。
一楼货架按功能、季节、渠道清晰分区:户外防晒帽专区整齐堆叠宽檐帽;商务款棒球帽挂成一排;秋冬针织帽、复古礼帽单独陈列;儿童卡通帽集中放在靠门口的位置。
每一款样品旁边都贴着小标签,标注面料、拿货价、起订量,一目了然。八名店员各司其职,接待客商时话不多,报规格、点数量、核算总价,干脆利落,极少多余寒暄。
和翁敏那里的布置大同小异,铺面后方两台货运电梯持续起落,直通二楼数千平米的仓库与电商运营中心。
邵娟也同样有一间自己的茶室。
这间茶室装修简约克制,没有过多软饰点缀。靠墙一面实木储酒柜,整齐陈列进口干红、低度清酒与果酒,瓶身排列笔直,打理得干净规整。不像翁敏的酒柜带着几分随性松弛,这里更像是她忙碌之余,预留出的一处安静补给点。
“聂飞,请坐。”
“邵姐。”聂飞落座,姿态谦逊有度,“今天过来,特地感谢当初巽寮湾那场赌局,谢谢您愿意相信我。”
邵娟提起热水壶,缓慢注入沸水,冲泡茶叶。茶汤缓缓析出,她将一杯茶推到聂飞面前,指尖轻搭杯沿,语气平稳直接,不绕弯子。
“当初愿意押你,是看着翁敏押注你——我就喜欢和她干同一件事。事后想想还挺有意思的,同时,有两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想问一问你。”
聂飞抬眼:“邵姐尽管问。”
“第一件,就是泳池那场比试。”邵娟目光落在聂飞身上,语气依旧冷静,“贾语冰是职业私教,常年系统训练,体能、游泳技术都是专业水准。你是跑快递的,每日奔波送货,没有专业训练的条件,为什么水性会强到胜过他?这点我一直想不通。”
聂飞轻轻端起茶杯,神色平和,缓缓道出缘由。
“我老家是水乡,出门就是河。小时候没有什么玩乐的东西,一到夏天,就泡在河里面摸鱼、游水。不是游泳馆里标准化的训练,野河里面有暗流,有水草,游起来不能硬拼爆发力,要懂得省力气,懂得顺势借力。”
“贾语冰的本事,是泳池静水竞技练出来的,讲究标准动作、短时间爆发。前天晚上我救了宁檬,她知道我憋气比较厉害,于是故意扬长避短,提议让我和贾教练比赛水中憋气。说起来,并不是我体能强过他。”
邵娟静静听完,微微颔首,心中的疑惑解开大半。
“野河憋气和泳池竞技,两套路子。这件事,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看人和看生意一样,不能只看表面名头。”
说完,她抛出第二个更核心的疑问,也是她最关心的地方。
“第二件事。长沙快递圈子里,启运快递河东站点早前名声并不优秀。原先的老板撑不下去脱手,圈子里不少人观望,没人愿意接手。偏偏是你,把这个盘接了下来。我想听听,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有你一路走过来的经过。”
这正是邵娟的特质。她自己白手起家,深知创业步步荆棘,所以格外在意聂飞这份逆势接手烂摊子的魄力。
聂飞没有刻意渲染苦难,也不夸大自身能力,娓娓讲起一路打拼的真实经历。
“最开始做快递,就是单纯上门跑腿。没有资金,没有现成客户,长沙大大小小的市场、门店,我一家一家上门拜访,大部分时候都会吃闭门羹。客户不信任新快递,丢件、延误的顾虑,全都要一点点打消。白天在外跑客户、收派快件,晚上回到站点,核对账单、整理线路,经常熬到后半夜。”
“我的第一笔稳定订单,是双河制药的黄浪给的。很简单,因为早在几个月前,黄浪由外地调来双河制药第一天入职,她一个女孩子拖着三个重重的行李箱,进了大门之后,没有人帮她,而宿舍离厂区大门还有一两里路,那么远,她又一直是做文职工作,怎么拿得起?我虽然不是双河制药的员工,凑巧当时在那里送快递,顺手就帮她提了。当时也就是举手之劳,给她名片也是依循我逢人就发名片的习惯,没想到不久后她升了职,将整个双河制药的快递业务都给了我。”
邵娟安静听着,全程没有打断。等聂飞说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实干者的共情与认可。
“我早年摆摊卖帽子,也是这样。货源不稳、压货风险、客源稀少,每一关都很难。旁人只看见最后做成的结果,看不见中间熬的日子。愿意接手别人放弃的烂摊子,沉下心一点点打磨,这份韧劲,就是成事最核心的东西。当初巽寮湾我选择押你,赌的就是这股不肯认输的劲头和一丝机缘。”
“后来呢?”邵娟又问,“我想听听你和一起去巽寮湾的那个女孩子的故事,她好像姓舒,和我们是同行。”
“是的,她也是位淘宝网店店主,叫舒沛沛,卖男装的。”聂飞回答,“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约我去巽寮湾是她的主意,我以为是要我陪她散心放松,她一直不肯告诉我目的地,害我一路担心受怕,结果是参加你们淘宝商户的内部会议。”
“舒沛沛开的淘宝店就在河西启运快递我的派件区域,我几乎每天都给她送快递,不一定每次都是她亲自签收,但她们很忙,从来没有人笑着跟我说话或给我好脸色。当然,她们每天都有快递要寄出,我当然也给了她们名片,她们只找我寄过一两次,很少,我记不清了,反正很少。”
“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我直接借送快递的机会找上门。”聂飞声情并茂,侃侃而谈,“这次开门的正好是舒沛沛,我直截了当地问她,你们有多少包裹要寄,我都包了。她愣了一下,估计把我当做傻子。我们启运对于一般客户当时是报价15元每公斤,我想她是长期客户,因此报价10块。她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说别人给她的价格是8块,然后就准备关门。我脑子里一下就炸了,直接说出6块钱一件。”
“你知道的,10块一件是正常价,8块一件已经是非常卷的了,普通快递业务员向站点上交也得8块钱一件,多出来的才能进自己口袋或算提成。”聂飞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幸好我和胡超、石坚拿到的是省总部的包仓价,因此报价6元一件我还有点小赚。因此,这单业务我算是拿下来了。”
“后面,我才知道舒沛沛人并不坏。她外表像座冰山,冰山后面是无尽的海洋,海里的水能把你淹死,能把你呛死,也能把你包围,让你浮起来,给你托举和承载。”聂飞说,“当然,你得先穿越冰山,不要在冰山前面吓倒或者在冰山里面被冻死。巽寮湾一行,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是她借着幌子特地为我拉拢资源,她故意不说,是不想让我看到她温柔的一面,或者是不想让我觉得欠了她的人情;她甚至故意制造我的心理恐慌,那是她在逗我,她越是逗我她就越开心,其实半分坏心思都没有。”
“其实你也乐意让她逗,是吗?”邵娟若有所指地说,“你们在拉扯中不知不觉感受到了快乐,是吗?”
聂飞想了想,点头。
邵娟继续问:“你有女朋友吗?”
“有的。”聂飞回答,“我最开始做快递就是因为看上了站点的客服,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子!”
邵娟点点头,不说话了。
茶烟袅袅,邵娟再次给聂飞续了一杯茶,聂飞趁机提起快递合作事情。
“邵姐,当初赌约许诺的快递合作,我一直记着。河东站点现在人员、车辆、售后体系都逐步完善。我们不必仓促定细则,后续我整理完整合同方案,再来和您逐条商议,长线合作,稳优先。”
邵娟颔首认可:“做事稳,是好事。合同你随时拿过来,没有问题我们就可以签约。”
茶叙接近尾声,邵娟起身,带着聂飞从仓库穿行而过,在门口又止步,回头从货架上取来一叠轻薄遮阳帽。
她挑选货品的思路同样务实,是结合外勤快递员户外奔波的需求挑选的款式。
“这一批是今年的爆款遮阳帽,面料轻,防晒效果好。你带回站点,留给你手下跑件的兄弟们。天天在外风吹日晒,跑业务派件都用得上。”
聂飞微微欠身,礼貌婉拒:“邵姐,心意我收下,礼物不必这么客气。”
邵娟摇了摇头:“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这个弟弟,刚才又免费听了你的创业故事,总得表示一下心意。”
聂飞见她态度坚定,不再继续推脱,郑重收下:“多谢邵姐。”
辞别茶室,聂飞走出商行大门,高桥市场嘈杂声再度扑面而来。
聂飞一手拎着遮阳帽,一手还提着方才翁敏给的两包棉袜。接连两番茶叙,翁敏、邵娟二人都松口愿意敲定长期快递合作。
两大淘宝头部商户一旦落地,河东站点货量会直接跳上一个台阶。只是聂飞心里清楚,这两份合作,得来不易,后续合同、线路、运力,半点都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