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渐渐向西斜落,暑气褪去大半,河东速递站点的忙碌也慢慢归于平缓。
聂飞从韶山中路宸韩医美回来,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指宽的缝隙。
他坐靠在椅上,稍作休整,指尖轻点桌面,稍作思忖,随后拿起手机,翻出翁敏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聂飞语气客气稳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翁敏,打扰你忙店里的生意了。”聂飞说,“前阵子站点外勤兄弟们,承蒙你们关照,送了批防滑棉袜。大热天跑市场、跑楼栋派件,实打实帮兄弟们解决了不少难处。这份人情,站点不能装糊涂。”
“解放西这边新开了一家清吧,还没正式对外开业,目前只做内部试营业。今晚我订了位置,纯粹代表站点回请你,小酌两杯,当是答谢。”
电话那头,翁敏的声音传来,语气是习惯性的婉拒。
“小聂,生意场上本就是互相扶持,互利往来,没必要专门让你破费。”
聂飞并不强求,语气平淡随和,只补了一句关键信息。
“这家店叫卡珊娜,可能跟解放西所有场子都不是一种风格。”
办公室门外,走廊安静。
陆萱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当日的派送台账、签收资料,脚步轻缓走过。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翁敏带着几分玩味的迟疑声传了过来。
“卡珊娜?这个名字听着倒是少见。”
随即,翁敏答应了。
翁敏答应之后,聂飞开始拨打邵娟的电话,语气、用词几乎和对翁敏的一模一样。
得到的答复也是婉拒。
“聂飞,你太客气了反而见外,我们之间真不用这些人情客套。”
聂飞依葫芦画瓢,依旧抛出今晚预约好的酒吧名字:卡珊娜。
邵娟的语调也跟着松动,带着一丝了然的兴致:
“听名字带着法式浪漫的味道,不像长沙本地酒吧的取名风格。”
常年在解放西应酬走动的人都知道:解放西的夜场,各有各的固定调性。
魅力四射,名字直白热烈,灯火张扬、舞曲喧嚣,满街都是年轻人躁动狂欢的热闹气息,吵闹、鲜活、烟火气太重。
玛格丽特则带着美式、墨西哥的随性奔放,氛围自由喧闹,适合聚众玩乐、肆意嬉闹。
这些场子,翁敏和邵娟早年间应酬早已去腻。
喧闹鼎沸、人声嘈杂、灯红酒绿,看多了、待倦了,半点新意都无。
可卡珊娜三个字,完全跳出了长沙夜场的固有风格。
自带慵懒、温柔、小众、雅致的法式异国风情,不用见店,单凭名字,便能想象出安静松弛、浪漫内敛的氛围。
再加上是未开业试营业的新店,小众私密、不对外嘈杂,对原本就喜欢小酌两杯的人来说非常具有杀伤力。
邵娟沉吟片刻,语气彻底松口:“那倒是可以坐坐。新开的法式格调店,长沙少见。”
敲定完毕,几句简单寒暄,电话挂断。
门外的陆萱抱着沉甸甸的资料,心口莫名发沉。
聂飞晚上单独邀约女性,深夜赴解放西酒吧小酌。
说不清的好奇、别扭、疑虑缠在心头,丝丝缕缕。陆萱朝聂飞的办公室瞟了一眼,随即放轻脚步,默默转身离开走廊。
入夜,长沙解放西路华灯初上,整条街霓虹次第亮起,车流人流渐盛,喧闹的烟火气铺满整条街巷。
卡珊娜清吧隐在沿街二楼,不临街造势、不张扬引流,门头极简克制。
没有闪烁霓虹,没有浮夸灯牌,整块门面是温润的深棕原木质感,暖黄色嵌入式灯带沿着门框线条缓缓铺开,柔和内敛,隔绝了楼下街头的喧嚣浮躁。
推门而入的一刻,外界所有嘈杂瞬间被彻底隔绝。
店内是纯粹的法式复古装修,墙面是低饱和度的奶油暖调,搭配做旧原木桌椅、细格复古吊灯。灯光分层柔和,不刺眼、不昏暗,每一处光源都衬得空间温柔静谧。
卡座间距宽敞疏离,私密感极强,不会邻座嘈杂、互相打扰。
靠墙一整面通顶私人酒柜最为惹眼,玻璃柜门通透干净,内里整齐陈列着各式进口干红、甜白、小众洋酒,还有几排品相规整的清酒。品类繁杂、陈列精致,一眼便能看出店主是常年小酌、品味考究的内行人。
整个店内没有喧闹驻唱,没有劲爆舞曲,只有极低、极柔的纯音乐缓缓流淌。
浪漫、松弛、雅致、小众。
和解放西遍地热闹喧嚣的夜店相比,完全是两个世界。
聂飞提前抵达店内,选了中间、私密性和氛围兼顾的卡座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两道熟悉的身影相继推门而入。
邵娟、翁敏依次到来。
两人褪去了白日守店、跑市场的干练工装,换上简约宽松的私服。
她们卸下了生意场上的凌厉紧绷,眉眼间多了几分松弛温婉的女人气质,低调精致,气场沉静。
聂飞闻声抬头,顺势起身,抬手示意落座。
服务生轻步上前,摆上两杯低度果酒、一壶温水。
三只玻璃杯轻轻相碰,清脆一声,落音温柔。
开局闲谈松弛自然,没有生意场上的紧绷客套。
几人随口聊起今年淘宝电商的崛起风口,聊高桥批发市场的货源行情,聊实体店守店的琐碎煎熬,聊日夜盯单、盘货对账的疲惫。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聂飞向翁敏和邵娟说出自己让钟卓在徐清的家乡开了一家名叫《我家有个果园》的水果淘宝店,翁敏和邵娟表示出了非常大的兴趣,两人都问聂飞要了相关链接和店铺地址,一个说要在上面下单,一个说她要参股,然后还约定有机会一起去徐清家乡看看果园现场。
今夜氛围松弛无压,聂飞顺势将话题轻轻引向翁敏和邵娟的过往:“看你们两位常年搭档跑市场、对接货源,默契度这么高,应该认识很多年了吧?”
一句话,轻轻冲淡了卡座内松弛的氛围。
暖意灯光下,邵娟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杯壁,脸上的淡淡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翁敏微微垂眸,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酒液,安静沉默了许久,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读书那几年,形影不离,是最好的闺蜜。”
邵娟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与无奈,轻声接话。
“可惜年少心性太执拗、太好强。读书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喜欢上了同一个男生。”
“谁都不肯退让,谁都不肯低头。”翁敏抬眼,眸光清淡微凉,“最后,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和他走到一起。”
“可那份隔阂、那点别扭,却死死留在了心里,再也消不掉。”
“长大以后各自创业,各自开店。”邵娟苦笑一声,语气满是唏嘘,“偏偏造化弄人,我做帽子配饰,她做袜子针织。”
“品类相邻、客户重叠、市场一致。”翁敏接过话头,声音轻缓,藏着多年难言的遗憾。
“从最亲的发小,慢慢变成互相攀比、暗自较劲的对手。越比越拧巴,越较劲越不沟通。误会一年叠一年,隔阂一层盖一层。”
“这么多年,生意上依旧默契搭档,私心里,却始终僵着、隔着。”
一席旧谈缓缓落尽。
年少纯粹无瑕的情谊,青春荒唐执拗的芥蒂,成年世俗里的拉扯与竞争,尽数沉淀在温柔的夜色与轻柔的音乐里。
聂飞静静听着,不插话、不评判,只端杯轻抿,分寸稳妥,沉默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