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河东站点,阳光晒得院子微微发烫。
办公室内静得只剩键盘轻响,聂飞坐在桌前,低头研究帽子大王、袜子大王两大淘宝商户的快递发货集中区域和客户下单规律。
院外骤然撞进来一道低沉饱满、大排量发动机独有的浑厚声浪。
聂飞虽然对车辆研究不多,但是他敏锐的听力一下子捕捉到这与众不同的V8引擎声响。
他朝窗户外看了一眼,只见一台深灰色路虎揽胜运动停在河东站点大院里。
车身高大敦实,远远一眼就抓人目光,自带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场。
聂飞眼皮猛地一跳。
来人,绝不是普通同行、普通客户。
他刚欲起身出门查看,办公室木门已被人轻轻推开。
唐甜甜身姿从容,径直跨门而入,一身利落清爽,自带一股与这片市井站点格格不入的贵气。
贾语冰垂手低眉,半步跟在身后,神色恭谨,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聂站长,别来无恙。”
唐甜甜唇角噙着淡淡笑意,目光第一时间落定在聂飞身上,通透眼底藏着几分闲逸的玩味与试探。
聂飞起身,准备给唐甜甜泡茶,又马上转身,先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墙角崭新空调的开关。
嗡的一声,清凉冷风缓缓铺开,驱散屋内闷热。
“唐小姐稀客,请坐。”聂飞转身取出饮品,姿态得体分寸得当。
唐甜甜抬眸打量着崭新的空调机身,忍不住轻笑打趣,话里带着几分调侃:
“我还记得上次去你们河西站点,就一台积灰的老吊扇在那里摇摆不定,吹出来全是热风,闷热得人喘不过气。”她故意拖长语调,“河东这边倒是阔气,新装的空调干干净净。看来聂老板最近生意红火,腰包鼓了,也越来越懂得享受了。”
聂飞笑意从容,随口接得风趣自然:“这空调可不是为我装的。我前几日特意找人掐指一算,算准今日唐小姐大驾光临,专门为你备的凉风。”
一句玩笑,连消带打,轻巧破了唐甜甜夹枪带棒故意揶揄的出招。
唐甜甜被逗得失笑,眉眼弯弯,眼底试探更浓:“聂站长这张嘴,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靠着桌边站定,目光扫向站在身后的贾语冰,顺势随口一问:“对了,我来看贾语冰的,他毕竟是我的人——他干得怎么样?”
聂飞抬眼,淡淡扫了一眼贾语冰:“算是有进步吧,前天他私下找陆萱请教扫码机的操作,昨天在朱哲搬不动大件快递的时候搭了把手,偶尔也会上前搭把手抬一抬。有时候我也会偶尔看到他盯着墙上的快递区域分布图看。”
贾语冰身子顿时一僵。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些举动没人注意。
聂飞平日里对他,大多时候都像是视而不见,如同空气一般,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些细碎的小动作,居然被聂飞说得分文不差。
他指尖不自觉攥紧,垂着眼,不敢与聂飞对视,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又很快强行压下去,恢复那副恭谨安分的模样。
“这么说他表现还不错。”唐甜甜看着聂飞,同时余光留意到贾语冰窘迫的样子,微微一笑,“他是准备在站点扎根、在快递行业长期干下去了?”
聂飞扫视了贾语冰一眼:“这个就要问他自己才能知道了。”
贾语冰怕话题围着他转,已经悄悄溜了。
此刻石坚、胡超皆外出办事,别的员工不敢进来,于是偌大办公室只剩下聂飞和唐甜甜孤男寡女二人。
空气安静得微妙,久坐必然不安。
唐甜甜虽然巴不得和聂飞独处,但是她聊无可聊,目光百无聊赖扫向靠墙的文件柜。
文件柜里的左边,是财务台账,右边是刚刚建立的人事资料,这些经过莫珊和陆萱的手,规规整整,让人一目了然。
唐甜甜随手拉开柜门,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
她打开的是河东启运快递人事资料册,所有员工入职档案、一寸免冠照、家庭登记信息都在里面。
聂飞眉头微蹙。
唐甜甜身份特殊,他既不好制止,也不好冷脸,只能无奈看着。
唐甜甜随意翻看了几页,很明显,她对这些人的资料兴趣不大,只是用来消遣。
聂飞看出唐甜甜觉得闷,于是开口:“唐小姐大驾光临,特意来视察工作,那我带你看看站点作业情况?”
唐甜甜一眼看穿他心思,偏生不遂他愿,抬眼挑眉,带着几分大小姐的倔傲与执拗:“怎么?我坐这里,你就觉得我无聊了?我可不无聊。你叫我去参观,我偏偏不去!”
聂飞失笑:“你还说不无聊,都已经无聊到翻我员工档案打发时间了。”
唐甜甜还想再犟,想起在巽寮湾父亲对她说的话:
“你从小顺风顺水,人人迁就你、讨好你。突然遇到一个不卑不亢、不受你家世影响的人,你不习惯、你失衡,所以你处处较真……”
“这是你的心魔,不是他的过错……”
“你对别人都可以一笑置之,淡定从容,唯独对他明知是错还要固执……”
想到这些,唐甜甜瞬间改变心态,不再抬杠:“行吧。聂站长盛情相邀,我便陪你走一圈,看看你把这破站点支棱得怎么样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是站点总客服工位。
桌面干净整洁、物件摆放有序,电脑、台账、记事本一应俱全,唯独工位上空空荡荡,无人在岗。
唐甜甜刚刚才翻阅完档案,又早从贾语冰口中听过风声,自然知道这是陆萱的位置。
陆萱是谁?她可是聂飞特意从元聚楼酒楼高薪挖来的核心大将,独当一面的客服主管,是河东站点实打实的门面骨干。
工作日总客服岗位空岗,她当即心生疑惑,微微挑眉,随口发问:“陆萱人呢?”
“我也不知道。”聂飞答道,“她平日出去用不着跟我请假的。”
“莫非是开小差了?”唐甜甜问,“还是被你压榨得太狠,累得住进医院了?”
语气戏谑,却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
陆萱工位旁边的专职客服刘芳站起身,回答:“上午所有客服对接、工单处理、客诉收尾,陆萱已经全部处理完毕。她闲不住,自己主动外出跑线下业务拓客去了。”
闻言,唐甜甜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眼底悄然生出几分肃然起敬。
寻常客服,只求守好办公室一亩三分地,安稳摸鱼、准时下班。
陆萱一个女孩子,又是文职人员,却甘愿顶着盛夏烈日,主动外拓资源。
这份心性、这份勤恳,绝非普通员工可比。
顺着客服主管工位往前,才是专职客服刘芳的岗位。
刘芳刚刚回答完唐甜甜和聂飞的提问,现在低头专注处理咨询、录单归档,一丝不苟。
相邻工位,收派件副班长付杰默默整理派件票据、规划完善路线区域。
两人工位紧挨着,咫尺之距,却是全程零交流、零对视、零互动。
明明档案白纸黑字登记夫妻关系,此刻却形同陌路,比普通同事还要疏离冷淡。
唐甜甜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里,不多言语,却已将这对夫妻的隔阂状态尽收眼底。
再往前走,便是库房区域。
库房里面,尹薇正严谨盘点物料库存、登记耗材台账,条理清晰、分寸有度。
库房门口还站着快递员孙波,他不敢进入库房,在门口对着尹薇东拉西扯,热情得有点过分。
唐甜甜瞧了两眼,侧头对聂飞似笑非笑,低声说:
“你这个孙波,心思可能不止追姑娘那么简单。”
聂飞侧目看她。
“库房管物料、管申领、管台账、管损耗。”唐甜甜解释,“他天天黏着库房主管,表面是搭讪讨巧,私底下怕是想多报申领、少记消耗,几百个信封、一沓快递袋,随便动动手脚就能捞点油水。”
聂飞淡淡一笑:“即算他有心,尹薇可不是吃素的,我记得春节的时候她可是把我也拦在外面!”
穿过库房,抵达前端收件派件操作区。
班长左强正端坐桌前,笔尖不停,逐项核对当日收件、派件、出货数据。
一行行持续攀升的数字,清清楚楚印证着河东站点的日新月异、稳步腾飞。
唐甜甜俯身扫过几眼报表,由衷感慨:“短短时日,从开荒起步到这般稳定体量,聂飞你确实厉害!”
聂飞语气平和:“不过是日日积累,步步稳扎。”
看完办公操作区,两人继续走向大仓库。
仓库里闷热难耐,纸箱灰尘混着汗味扑面而来。仓库装卸口,朱哲身形沉稳,正弯腰抱起大包快件,一趟趟稳稳码上配送车辆。
他沉默、踏实、肯干、不抢风头、不惹是非,是站点最靠谱的基层实干者。
大件包裹沉得压手,朱哲搬得额角冒汗。聂飞见状,下意识上前伸手搭了一把,帮着托住包裹一角,干完立刻收回手,回到唐甜甜身边。
仓库最内侧分拣区域,杨铭、杨秋兄弟二人正蹲地清点淘宝件包裹。
同样的场景,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
杨秋抬眼看向聂飞,眼底是全然的信服、由衷的崇拜,彻底认可聂飞的格局与眼光。
而杨铭眉眼之间,依旧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不甘、执拗与心气不服。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盼着御泥芳这单能让兄弟二人翻身,眼下看见大好机会被搁置,内心焦躁难平。
新旧隔阂,并未彻底消散。
唐甜甜随口提了一句:“档案里看到你们是亲兄弟,如今看来不像。”
话音刚落。
杨铭忽然站起身,一步踏出,直视聂飞:“聂站长,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聂飞扫了一眼身旁的唐甜甜,坦然摆手,气度从容:“无妨,唐小姐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杨秋垂立一旁,沉默不语,心底已然猜到哥哥想说什么。
杨铭深吸一口气,压着心头的急躁与不解:“我想问一句——御泥芳的消息,是不是我弟弟杨秋,已经全部透露给你了?”
聂飞坦荡对视,轻轻点头:“是。”
得到确认,杨铭眉头骤然紧锁,语气愈发急切:
“既然消息你早就拿到手,为什么还不去跟单?看上去你一点动静都没有。”
“御泥芳,那是整片长沙快递圈人人紧盯的大肥肉,多少站点抢破头、挤破脑袋想要切入合作!”杨铭越说越激动,“这么大的蛋糕摆在眼前,你手握先机,却一动不动?”
这一刻,仓库周遭的键盘声、搬运声、交谈声,仿佛瞬间消隐淡去。
唐甜甜抱臂旁观,眼底兴致更浓,静待聂飞答案。
杨秋垂着眼,心绪复杂,默默等候。
全场视线尽数落在聂飞身上,人人心底都悬着同一个巨大的疑问——
手握绝佳情报、坐拥先机优势。
旁人抢疯的顶级大单近在咫尺。
聂飞,到底为什么,迟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