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河东仓库,闷热如蒸笼。
漫天浮尘被凝滞的热气闷在半空,原本此起彼伏的扫码声、打包声、搬运声,不知何时悉数消弭。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在聂飞身上,屏息静待答案。
聂飞立在人群正中,神色清淡,眉眼平静,喜怒不形于色。
他没有先是安抚:“杨铭你先沉住气,不要着急……”
杨铭攥紧手中派件小票,指节泛白,心底焦灼压不住,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沉迫。
“聂站长,我们沉得住气,可以慢慢等,但有些人,已经等不及,提前下手了。”
话音落下,场中气氛又是一沉。
唐甜甜抱臂而立,眉梢轻轻一挑,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闲散彻底褪去,多了几分探究。
杨秋身子骤然一僵,抬眼看向兄长,眼底满是错愕与不安。
聂飞眸光微动,淡淡开口:
“谁?”
杨铭左右快速扫过在场人,凑到聂飞耳边,压着极低的气音:“胡超。”
短短两字。
杨秋脸色瞬间唰地白了大半,心头猛地一慌,立刻上前急声自证。
“哥,这次不是我!”他语气急切,带着明显的慌张,生怕众人误会:“胡超之前确实私下找过我,好几次打探那边的具体厂址和货源信息,但我一次都没松口,半字没透!”
“上次因为消息泄露的误会,你生气之后,我心里有数。除了陆萱,我全程封口,没有告诉任何人!”
杨铭看着弟弟紧绷发白的脸,微微点头,语气笃定:“我知道这次应该不是你,可能是他自己根据线索找到的。”
“第一次,我去那边楼下小卖部买烟,老板娘闲聊跟我说,前阵子有个背着启运快递包的男人,出手大方,买了包中华,径直进了御泥芳楼上。”
“第二次,就是前两天,我上门派件,亲眼撞见。他那台蓝色面包车就停在楼下,我跟着上楼,清清楚楚看见胡超推门走进戴老板的办公室。”
话音落地,全场无声。
现在大家都明白了:杨铭冒着风险摸排、核实、整理的全套资料,早被弟弟杨秋通过陆萱,完完整整交到聂飞手里。
手握全盘精准情报的聂飞,稳坐站点,按兵不动。
半点具体位置都没有、只靠零碎风声、街头摸排、跟踪蹲守的胡超,反倒抢先两次登门谈判。
刺眼的反差,压得所有人心里发沉。
众人目光再度齐齐落回聂飞脸上,静静等他给一个说法。
唐甜甜一瞬不瞬盯着聂飞,眼底探究愈发浓烈。
聂飞双唇微张,正要开口解释。
就在这瞬间——
仓库门口,两道急促脚步声骤然闯入。
周全与廖兵一身风尘,满头热汗,衣衫边角沾着路边尘土,手里攥着厚厚一叠派件首页面单,步履匆匆冲了进来。
两人踏入仓库,一眼撞见全场死寂、人人肃立的紧绷场面。
脚步猛地刹死,瞬间噤声,大气不敢出。
即将揭晓的答案,被硬生生打断。
聂飞顺势压下嘴边话语,脸上浮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他扫过满心郁结的杨家两兄弟,声音平和、稳重。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们放心,我会给大家一个完整说明,也专门给你们兄弟俩一个交代。”
话落,绝不再触碰半句相关话题,严守分寸。
杨铭眉头紧锁,满心不甘却无从发作。
杨秋胸口大石未落,悬着的心依旧高高吊着。
唐甜甜唇角微勾,眼底好奇更深——聂飞越是闭口不谈,越说明此事藏着大布局、大深意。
聂飞从容转头,看向刚回来的周全、廖兵,顺势扯开所有紧绷氛围:“东塘片区这一段,你们跑下来怎么样?”
周全眼神微闪,下意识挺直脊背,面上故作平稳:“呃……不好也不坏吧。”
他话说得保守、体面,可周全自己心里清楚,这话是他刻意包装出来的场面话。
当初分配片区,是他一眼盯上了东塘。
长沙东塘,是城南实打实的黄金枢纽。韶山路、劳动西路两条主干道横穿交错,老牌商圈扎堆,临街铺面密密麻麻,中小型加工厂混杂其中,周边院校、老式居民楼连片成片,流动人口庞大又密集。
周全当时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笃定,业态越杂、人流越密,机会就越多。
纯商贸区,同行抢单抢得头破血流;纯工业区,单量死板,增长缓慢;纯大学城,淡旺季差距巨大。
唯独东塘,五脏俱全,遍地看着都是商机,随手就能挖到客户。
他当初主动请缨,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捡了一块肥肉。
可真正扎进去跑了一段时间,他才彻底傻眼。
这片看似完美的黄金片区,恰恰是最考验人、最驾驭不住的复杂战场。
商贸区散户零散,货主比价快,哪家报价低就换哪家;
工厂厂区管理严格,门卫卡得紧,想要对接行政谈月结,门槛很高;
学校片区只有假期爆单,平日件量稀薄,单件利润微薄,投诉还多。
最要命的是整片老片区巷道错乱,新旧门牌号重叠混杂,老街小巷纵横缠绕,没有固定规律。大半外勤时间,全都耗在找路、核对地址、处理错派件上。
表面看着到处有件,实际上散、乱、碎。
他天天在外奔波,晒得黝黑,跑断腿,真正谈下来的稳定月结客户寥寥无几。
当着全站这么多人,他脸上挂不住,不肯承认当初眼高手低,以为捡了宝地,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只能硬撑场面,一句“不好不坏”搪塞过去。
聂飞心里看得透亮。
周全是胡超签下的三级加盟商,不是自己手下的人。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若是过多点拨、掏心窝子给他讲业务思路,落在胡超眼里,很容易被解读成聂飞在拉拢挖角,想把胡超的加盟商揽到自己这边。
同为合伙人,必须守住这条边界,不能越界。
所以他没有深入剖析片区利弊,也没有长篇大论指点业务,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客气,带着几分距离感:“慢慢来,不用着急。”
就这么简短一句,点到即止。
周全听在耳里,心里却不是滋味。
在他看来,聂飞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分明就是不屑于指点自己,打心底瞧不上他。明明有经验、有办法,却不肯多说半句,刻意疏远。
这份隔阂,悄无声息埋在了心底。
聂飞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微微颔首。
廖兵站在一旁,也不好再多插话。
仓库里的话题就此翻篇。
可所有人心底深处,那道悬而未决的悬念依旧沉甸甸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