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唐甜甜也彻底看不懂聂飞的安排了。
她作为富民纸业的接班人，唐家唯一的大小姐，从小受父亲悉心培养，耳濡目染，日日接触的都是商业文化与经营决策。所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个道理，但凡正经做生意的人，人人都懂。
因此，唐甜甜没有问聂飞，也没有再在河东站点继续做无谓的逗留。
她向聂飞丢下一句：“我还会再来的。”随后便登上那台大路虎，驱车离去。
接下来半个月，站点里再也没有人向聂飞追问御泥坊的事。所有人各尽其职，站点各项工作按部就班推进，业绩节节攀升。
聂飞见站点这般光景，心里颇为满意。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寻常日子，他如同甩手掌柜一般，驱车去往河西站点。
河西站点依旧是他离开时的老样子，郑总、搬运工老刘和老赵，各人都在忙着手上的活计。
苗慧慧去菜市场买菜，徐清正打理着整个站点。聂飞刚走进去，徐清便看见了他，眼底瞬间闪过肉眼可见的光亮与欣喜。
二人闲谈了片刻。
徐清忽然开口问聂飞：“你是来告别的，对吗？”
聂飞忍不住伸手抱住徐清，低声问道：“还是你懂我。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得到的？”
徐清说道：“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吗？河东站点如今已经稳定下来，你还有两万的赌约。如果没猜错，你是打算前往杭州淘宝总部去找云总，去兑现这场赌约。”
“是的。”聂飞说道，“在巽寮湾，云总亲口答应给我两家淘宝星级商铺的发货订单，还有一家实体工厂的快递业务。他那样的大人物，总不会说话不算数。不过我得亲自过去找他谈，尽快落实下来，也好为我们多挣一些钱。”
“你去吧。”徐清说，“长沙到杭州有一千多公里，你一个人出门，万事都要小心。”
“放心吧，我已经跟淘宝的云总通过电话了。这趟出门我会速去速回，能不耽搁就不耽搁。你就在站点等着我的好消息。”
“是啊，动身之前一定要先和云总沟通妥当。”徐清问道，“你说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云总是怎么回复你的？态度是热情还是冷淡？倘若他比较勉强，那这事就算了。”
“他的态度不冷也不热，平平淡淡的。我猜他也没有忘记巽寮湾的赌约。当然，口头上他是欢迎我过去的。再说了，这个赌约对我们相当重要，可在他眼里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你买的什么时候的票？”徐清问，“也不要急着赶回来。事情谈妥最重要，多留意自己的身体，好好休息。”
“今天下午两点的票。”聂飞一边回答，一边轻轻揉了揉徐清的秀发，“我走之后，河东、河西两个站点都要靠你多照看，辛苦你了，重担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不用送我。放心，我们随时保持电话联系。”
聂飞又陪着徐清聊了一阵。中午，他和郑卓、夏雨、苗慧慧、老刘、老赵一同吃完午饭，便动身赶往火车站，登上了前往杭州的火车。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奔波，聂飞由湖南长沙来到了美丽的浙江杭州。
文三路。
整条街巷浸在初代互联网野蛮生长的朝气里，科创楼宇紧密排布，路边老式喷绘广告牌林立，域名注册、网站搭建、电商开店的白底黑字招牌随处可见。
华星科技大厦，灰旧朴素的楼体毫无奢华气派，却是当下国内电商绝对的核心腹地，淘宝本部占了九楼整层。
聂飞步入大厅，白墙干净简约，正中挂着彩色喷绘标语「淘我喜欢」。墙面边角贴着两张卷边的A4纸，一张商家防骗须知，一张新店入驻流程。前台角落摆着简易货架，零散放着瓶装水与糖果，朴素又真实。
完成访客登记、身份核验、内网报备，电梯直达九楼。
电梯门推开的瞬间，混杂的热气扑面而来。老式台式机长久运转的燥热、打印机淡墨粉的微呛气息、楼道盒饭的油香糅杂在一起，灌满整层办公区。
密密麻麻的工位挤得满满当当，桌距狭窄拥挤。深色桌面上堆满台账单据、半杯凉水、卷边鼠标垫与零散零食，杂乱却鲜活。上百台老式CRT显示器亮着幽幽微光，机箱风扇嗡嗡低鸣，连片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层层叠叠压满耳畔。
聂飞抬步走入走廊，脚步放缓。
雪白墙面，「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的大幅海报端正张贴，边角微微卷起，上方叠贴着数张崭新的工作通知，新旧交叠，满是不停迭代的鲜活感。
整层楼人人步履匆匆、各司其职，没人刻意打量远道而来的访客，无人知晓这名长沙来的年轻人，为何千里奔赴淘宝总部。
片刻，正装助理快步走来，语气客气规整。
“聂先生，云总时间空出来了，请随我进会客室等候。”
聂飞微微颔首，收回四散目光，抬步随行。
厚重木门缓缓闭合。
极简的会客室干净肃穆，长条实木会议桌居中摆放，窗台堆叠着厚厚一沓反复翻阅的商户报表，纸边尽数起毛。透亮天光平铺桌面，安静得让人心神紧绷。
聂飞独自落座，腰背挺直。
空寂的房间里，他周身看似稳如静水，细微神态却藏不住心绪。
眉心时而轻轻蹙起，压出一道浅痕，片刻又缓缓舒展、松开。右手五指放松又微拢，无意识的、一下轻一下重，敲着座椅实木扶手，节奏缓慢、零碎、无规律。
细微的动作反反复复，无声无息。
数分钟的静默，漫长又短促。
会客室房门被轻轻推开，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云总缓步走入。
他一身正装，气度沉稳从容，随手将纸质文件夹轻置桌面，拉椅落座，然后抬眼，问聂飞：“路上顺利？”
聂飞停下所有细微动作，指尖落定，眉心彻底舒展，神色恢复平稳无波，应声简洁：“顺利。”
云总手肘轻搭桌沿，姿态松弛:“我知道你的来意，巽寮湾我的承诺随时可以兑现：两家长沙的淘宝商家发货订单和一家实体工厂快递业务。”
聂飞抬眸，目光笃定，开口字字沉稳，不卑不亢。
“云总，我今天专程从长沙赶来，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
“我想跟您聊聊，一线淘宝商户，最真实的生存现状。”
房门彻底合拢，一室静谧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