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长沙城,白日里两区站点的忙碌喧嚣,尽数被晚风揉散。
河东庆功宴过半时,两道细碎的疑惑,已经悄悄飘回了河西。
陆萱趁着宴席中途如厕的空档,躲在走廊角落给徐清打了电话,语气里满是惋惜。云总赌约落地的三家平台背书商户,单量稳、售后少、有官方商圈兜底,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优质资源,聂飞却一分不留,全数下放给杨铭、杨秋、朱哲三人,全权自主、盈亏自担、提成全归个人。
几乎同一时间,左强也借着闲隙,把同样的困惑讲给了妻子苗慧慧。
苗慧慧身在河西客服岗,第一时间将两人口中的不解,轻声转述给了徐清。
一来两去,河东今夜所有反常举动、全员的错愕与可惜,徐清已然尽数知晓。
她没有妄加揣测,也不曾对外评议,只守在空寂的办公楼里,亮着一盏暖灯,静静等候。
夜深人静,楼道彻底无人。
聂飞驱车归来,推门而入时,整层楼只剩这一间灯火通明。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徐清一人端坐桌前。
听见动静,她抬眸抬头,眼底褪去工作的严谨,只剩深夜独处的松弛温柔。
聂飞随手带上门,隔绝了楼道晚风,迈步走到桌边,语气轻淡。
“还没休息?”
徐清轻轻合上桌面的台账,指尖在纸页边缘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等你。”
“河东今晚的事,陆萱和慧慧都跟我说了。”
她微微歪头,目光里带着一点普通人的不解,很真实,不刻意通透。
“现在所有人都觉得你糊涂。”
“稳稳到手的优质资源,你不留给站点增厚收益,也不换成现金红包安抚全员,偏偏全部放手给三个老员工试错。”
“外人都在说,你这是白白浪费难得的风口红利。”
聂飞单手撑在桌边,望着灯下安静的人,淡淡勾了下唇角,神色从容平和。
“外人看的,只是眼前那点输赢盈亏。”
徐清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撩得她发丝轻晃。
她开始一点点拆解自己的理解,有八成通透,也带着两成偏差,不是全知全能。
“我大概能猜到你的心思。”
“你不把御泥坊的利润分给杨氏兄弟,是怕账目说不清,日久生疑,伤了团队人心,对不对?”
聂飞点头,坦然认可。
“对。”
“御泥坊走站点总账,财务、核算、流水都在我这边。”
“他们只是提供了一条线索,功劳有限。可一旦绑定长期分红,人心最经不起揣测。”
“今天和睦,明天猜忌。账本在我手里,他们永远会觉得我有操作空间。”
“与其留着这颗定时炸弹,不如一分不沾,干干净净,谁都不亏心。”
徐清了然颔首,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推,语气笃定。
“所以你干脆拿出三家新资源补偿他们。”
“不用老店总账纠缠,新开端口、独立对账,让他们自己看得见、摸得着收益。”
“你是怕老员工寒心,想换一种干净的方式奖励功臣。”
说到这里,她眼里闪过一丝笃定,觉得自己彻底看懂了。
可偏偏,这里就是她的小小偏差。
聂飞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温和纠正,不反驳、不否定,只补全她没看透的一层。
“一半对,一半不全对。”
徐清微怔,抬眸看他。
聂飞语气很轻,慢慢说道。
“我确实要避嫌、要干净、要稳住人心。”
“但我不是为了补偿他们。”
他坦诚得很,甚至带着一点普通人的真实感,没有半点主角光环的全知通透。
“说实话,今晚宴席分权的时候,我没想那么长远的人心算计。”
“我当时只是单纯觉得——线索是他们挖的、情报是他们递的,他们自己有心赚钱、有心往上爬。”
“御泥坊他们啃不动,是能力和格局不够。但我不能因为他们能力不够,就掐掉他们所有立功的机会。”
徐清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缓缓亮起光亮。
这一点,是她完全没猜到的、聂飞最本真的初心。
她沉默两秒,顺着新的思路重新梳理,小心翼翼追问。
“那我懂了大半。”
“你不发现金奖金,也是有原因的,对不对?”
“一次性给钱,只是短暂安抚,换不来成长。你想借着这三家客户,逼他们自己上心、自己维稳、自己试错?”
聂飞点头,这次彻底认可。
“这点你说对了。”
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格外真诚,甚至坦然承认自己的局限。
“我说实话。”
“我今晚做这个决定,没有提前布局好一套完美的管理大棋。”
“我没想得那么周密、那么长远。我只是单纯觉得——钱给完就没了,机会给出去,是他们一辈子的本事。”
“他们能稳住客户,是他们自己的能耐,以后能独当一面。”
“他们稳不住、弄丢了,也是他们历练不够,自己承担后果,踏实长记性。”
徐清静静听着,心底震动,比看到完美布局更动容。
她原本以为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原来底色,是聂飞最纯粹、最通透的待人之心。
她沉默片刻,轻轻开口,语气温柔,慢慢道出心底的观感。
“那你知不知道,今晚的你,已经不一样了。”
聂飞侧头看她,微微疑惑。
“怎么变?”
徐清抬眸,定定望着他的眉眼。
“从前在河西,你就是阵前的兵。手里攥着单子,揣着韧劲,碰到难啃的客户,永远是你第一个冲上去。逢硬仗亲自上,遇大单亲自谈,是敢打敢拼、战无不胜的先锋。”
她顿了顿,目光静静落在聂飞身上,描摹这份悄然的转变。
“可方才听你这么一说,我眼前的人,像是换了一身铠甲。不再是攥着刀、冲在最前面厮杀的冲锋者。”
“不再执着于自己拿下每一场仗,而是开始思量如何搭好台子,让手下人也能披甲上阵,去接订单、守客户、闯市场。”
“从前是阵前搏杀的猛将,如今,慢慢成了坐镇中军帐,调度人手、排布局面的将军。”
聂飞听完,沉默良久,看着眼前最懂自己的人,心底坦然又柔软。
他低声轻笑,语气真诚。
“原来如此。”
“我自己做的时候,只凭本心。”
“被你一说,我才看清,我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抬眼看向徐清,眼底温润。
“有时候,你比我更懂我自己。”
徐清看着他,浅浅弯眸,终于说出最后一点自己的小理解,彻底补全全局。
“还有一点,应该是你无意间种下的最好的规矩。”
“以前站点所有人,都爱藏线索、瞒大单。自己啃不动,也不肯上报,怕吃亏、怕白忙、怕老板独占功劳。”
“但今晚这一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真的有价值的线索,哪怕自己拿不下,上报就有机会、就有舞台、就有实打实的回报。”
“不用猜忌、不用隐瞒、不用怕账目不公。”
“这比你开十次会、定十次制度,都管用。”
聂飞缓缓点头,彻底认可。
“这点,是我做完之后,回头才想通的。”
“我当时只觉得对得起几个人。”
“现在看来,是对得起整个团队的风气。”
晚风轻轻拂过窗沿,一室静谧温柔。
没有上帝视角的全知全能,
没有滴水不漏的完美算计。
只有两个最亲近的人,深夜一来一回、一猜一纠、一补一懂。
徐清看懂了八成,猜错了一成,补全了最后一成。
聂飞凭本心做事,事后才看清自己的成长。
帐外长沙城的商战烽烟仍未停歇,帐内人心已然慢慢聚拢。
昔日那个孤身冲锋、啃下一张又一张快递订单的先锋,在今夜,悄然完成身份的更迭。往后的战场,他不必事事亲自提刀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