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队伍抵达青石镇外。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土墙连着土墙,屋顶的瓦片在暮色里泛着灰白。
炊烟从几处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得斜斜的,几根灰色的柱子般歪在半空。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有烟火暖意。
顾深勒住马缰,枣红马打了声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蹄铁磕在碎石上,溅出几点火星,在暮色里一闪就灭了。
"禁军在镇外扎营。"
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慢,右手撑了一下马鞍才站稳。
手掌按在马鞍的皮子上,皮革被晒得发烫,贴着手心有些烫。
"小柱子,赵横,跟我进镇。"
沈砚在马上看着他,没有动。
"顾兄,不需要带人?"
顾深把缰绳递给旁边的禁军士兵,缰绳的皮子磨得发油,有马汗酸馊味。
"带多了惊动它。"
他拍了一下马脖子,枣红马甩了甩头,鬃毛扫过他的手背。
马鬃有些粗糙,像一把旧刷子,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痒。
沈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绷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勒转马头,朝禁军队伍挥了挥手。
马鞭在空中划过,发出一声脆响,像鞭子抽在空气上。
赵横从队列里走出来,铠甲摩擦发出沙沙声,他手里没有拿弩,只带了一把短刀。
刀柄缠着的布条是新的,顾深闻到浆糊味混棉腥味。
镇口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石桌上的棋盘被磨得发亮,棋子缺了一颗红的。
棋子在石面上碰撞,咔哒一声脆响,如两颗牙齿在打架。
顾深走过去,蹲下来,目光在棋盘上停了一瞬。
"几位老丈,请问老周家怎么走?"
一个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顾深脸上转了转。
"你们找老周?"
他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另一个老人插嘴,声音粗粝,像锈刀刮过锅底。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顾深眼前晃了晃,指节粗大,是常年握弓留下的痕迹。
顾深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的纹路挤成一条竖线。
"他住哪?"
老人往镇子西头指了指,手指的方向有一条窄巷子,巷子口堆着柴垛。
"最里头那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
他朝小柱子和赵横摆了摆头,三人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地面是碎石板铺的,缝隙里长出青草。
脚踩上去,石板有些松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如骨节在互相碾磨。
走到最里头,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有一道陈年疤痕,如被人砍过一刀。
他低声说,声音被压在嗓子眼里,像怕惊动门里的东西。
赵横的手按在了短刀柄上,指节搭在缠布上,没有拔,只是搭着。
他的目光在院门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墙头,像猎人在评估猎物的位置。
他助跑一步,右脚蹬在墙根的石头上,左手撑住墙头,翻身跃了过去。
右手在撑墙时滞涩了一下,他甩了甩,落在院中时脚步很轻,像一片叶子。
掌心被瓷片边缘划了一下,没有破,但有一道白印,像被指甲掐过。
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如一条巨大的蜈蚣在爬行。
堂屋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点灯,暗得像一口深井,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轮廓。
一股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冲得他后退了半步,鼻腔里如被灌进了冰水。
灶间桌上摆着几块生肉,肉色发暗,表面有一层黏腻的汁液。
刀柄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发黑发硬,如一块干枯的树皮。
汗毛竖立的感觉如无数根针在皮肤上扎,又痒又麻。
他转身走向堂屋,脚步放得很轻,鞋底擦过地面,几乎没有声音。
椅子是榆木打的,靠背雕着镂空的花纹,花纹缝隙里积满了灰。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暗金的纹路在跳动,如一条被钉在皮肤上的虫子。
脸上裸露的皮肤上,有暗金纹路在缓慢游走。
不是伙夫手腕上那种细如发丝的线,而是粗得多。
从太阳穴往下爬,爬过颧骨,爬向嘴角,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如有活物在血管里爬行。
赵横跟在顾深身后,看到这一幕,手猛地按上刀柄。
他拔刀上前半步,刀刃在暮色里闪过一道冷光,晃得顾深眯了一下眼。
顾深伸出手,横在他面前,掌心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赵横的刀停在半空,刀刃离顾深的手掌只有两寸。
他看了顾深一眼,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刀入鞘。
顾深走近老周,蹲下来,膝盖抵在椅子腿的横枨上,硌得发疼。
横枨是圆的,表面的漆被磨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像老人的皱纹。
皮肤比正常体温烫,如摸到了晒过太阳的石板,但不是舒服的暖,是燥的。
那纹路从嘴角一直爬到下巴,边缘还在向外蔓延。
"……他给我看了……"
"一座山……"
他的瞳孔里暗金更浓了,如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燃烧,火光在瞳孔里跳动。
"山上全是光……"
又如有人在他的血管里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往里面灌进了沸水。
他咬紧牙关,牙关发出咯咯的响声,如骨头在互相摩擦。
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汗珠从眉心滑到鼻尖,他顾不上擦。
椅子往后挪了半寸,横枨在地上划出痕迹,如指甲在黑板上刮。
但他没有弹起来,只是瞳孔里的暗金翻涌得更厉害了,如两口被搅动的深井。
"光里……有人……在说话……"
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力地拨开那层黏稠,如有人用布捂住了他的口鼻。
赵横站在旁边,脸色发白,下颌线条绷得像刀刻。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有细微的抽动,像在努力控制什么。
他看着老周脸上那些游走的暗金纹路,嗓子里发干,咽了口唾沫。
唾沫滑过喉咙时发出咕噜的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顾盟主……"
他声音有些发紧,如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顾深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椅背。
他看着老周的眼睛,老周又闭上了,瞳孔里的暗金被眼皮盖住,如两口井被盖上了一层薄布。
但那层布在动,如有什么东西在布底下挣扎,想拱破那层阻碍。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灶间的腥味,如一张冰冷的嘴在舔他的后颈。
院子外头传来小柱子压低的声音,声音被压在嗓子眼里,像怕惊飞了什么。
"哥?里面怎么样?"
他朝门外说,声音有些哑,嗓音干涩,又像喉咙里塞了一把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