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柱子把院门闩好,又搬了一块石头顶在门后。石头和门框碰撞,咚的一声闷响。
顾深让赵横把老周移到里屋的床上。床板是旧木板拼的,缝隙里塞着稻草,躺上去吱呀一声。
老周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如有东西在眼眶里游。
"按住他四肢。"
顾深站在床边,把右手袖口往上卷了两寸,露出手腕上的淤痕。
"他待会会挣扎。很剧烈。"
赵横走到床尾,两手按住老周的两个脚踝。
老周穿着粗布裤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的皮肤也有暗金纹路,比脸上稀疏,但纹路更粗,还在动,从膝盖往下爬,爬到脚踝,又往回缩,活物似的。
小柱子按住老周的肩膀,掌心贴上去,淡金色的光晕从掌心渗出,渗入皮肤。
光晕如水一般,在老周的皮肤上扩散,把暗金纹路照得更清楚了。
"哥,他体内那个东西……"
小柱子的眉头皱成一个结,鼻尖翕动了两下,像在闻什么气味。
"一团墨,已经化开了一半。在经脉里到处跑。"
"它在找路,想找个地方扎根。"
顾深坐下来,木凳有些晃,他调整了一下重心,凳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吱呀声。
顾深将青息诀剑气凝成一缕,比上次对付伙夫时粗了一倍。
剑气在指尖缠绕,如一条透明的丝线,发出极轻的嗡鸣,蚊子般在耳边响。
指尖能感觉到剑气的振动,麻酥酥的,从指尖传到手腕。
他找到老周后心的灵台穴,剑气缓缓刺入。
剑气触到皮肤的瞬间,老周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如被雷劈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嚎叫,声音撕裂了堂屋里的寂静,如野兽在咆哮。
"按住!"
顾深低喝。
赵横的两手加力,指节按进老周脚踝的肉里,老周的腿抽搐了一下,又僵住。
小柱子的掌心光晕更亮了,如两盏小灯按在老周肩膀上,照得皮肤发白。
"哥,它在躲!"
小柱子的声音发涩,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老周的胸口。
"往左臂跑了!"
暗金在皮肤下游走得很快,如一条受惊的蛇,从后心窜向左肩,又窜向右肋。
老周的皮肤上,暗金纹路如活物一般鼓动,凸起,又凹下去。
那些轨迹在变化,如有无数根手指在皮肤底下写字,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
赵横的脸色发白,他看着那些鼓动的纹路,下颌绷得发紧。
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有细微的抽动,在努力控制什么。
老周的脚踝被他按出两道红印,皮肤下的暗金纹路在脚踝处汇聚,如漩涡。
漩涡在旋转,越转越快,如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
"它在找出口!"
小柱子喊,声音尖了一些,如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往头顶窜了!"
咔嚓。
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如有人在他的骨头里轻轻敲。
顾深的额头沁出密密的汗珠,汗珠从眉心滑到鼻尖,他顾不上擦。
有几滴落在老周后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老周身上渗出的冷汗冲淡。
木床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骨头在互相摩擦。
他的头左右摇摆,暗金纹路从太阳穴爬到了额头,在眉心汇聚成一个扭曲的图案。
那图案像一张脸,又像一朵花,在皮肤底下绽放,边缘还在向外蔓延。
"哥!它往外窜了,收不住了!"
"它想从他脚底钻出去,进地里!"
顾深咬牙,牙关发出咯咯的响声,像白骨在咯吱作响。
右手的淤痕从淡紫变成了紫红,又从紫红变成了暗红,如淤血被重新挤出来。
"堵住它!"
他低喝,声音有些嘶哑,声音干裂,又像喉咙里塞了一把灰。
"不能让它进地!"
脊椎的骨节在衣服下面凸出来,如一串算盘珠。
顾深把三缕剑气合为一缕,猛地往下一压。
那些棱在变化,如有无数根手指在皮肤底下往外顶,想拱破那层阻碍。
顾深把剑气分成两缕,一缕追,一缕堵,在肘弯处合拢。
细线如被什么东西牵着,一点点往外冒,如挤脓。
最终那缕暗金被逼出时,老周全身剧烈抽动了几下,像被抽掉了筋骨。
小柱子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门框上,硌得生疼。
"哥……出来了。"
赵横松开老周的脚踝,站起身。
他看着顾深略有些发抖的右手,和发白的脸色,沉默了两息。
"顾盟主。"
他声音比平时低,如从肺腑深处逼出来的。
"你这身体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前面还有更厉害的。"
赵横的嘴唇动了一下,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嘴角有细微的抽动,像被火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周,老周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了,绵长。
嘴唇有些干裂,但嘴角不再跳动,像睡着了。
小柱子从床头走过来,蹲在老周身边,两指按在脉门上。
他探了足足五息,然后松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如卸下了什么重担。
"人保住了。"
他抬头看向顾深,嘴唇动了一下,犹豫了一瞬。
"但恢复得要两三个月。"
他站起身,走到顾深面前,目光在顾深右手上停了一瞬。
"哥……"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如吞了一口极苦的药汁。
"前面那个……恐怕比这个还重。"
顾深低下头,目光落在膝盖上,手指抖得很细,如琴弦在振动,但这次的余震里多了一丝滞涩,拨一下响一下,不顺畅。
但那种薄冰碎裂的感觉还在,如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裂开了,又愈合,又裂开。
又如骨头缝里卡进了碎瓷,每一步都硌着,提醒他那道裂口还没长好。
赵横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回头看了顾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审视,没有戒备,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右手指节的红肿比上次更深了,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滞涩的咔咔声。
深夜扎营,顾深坐在马车旁边,等禁军岗哨换完岗之后才慢慢抬手。右手三根支脉又开始发烫了。他屏住呼吸,让青息诀在经脉里倒转了一周,就像把一口快要烧干的锅从灶上端下来,余热从指缝间一点点泄出去。小柱子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水囊。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顾深的脸上褪了一层颜色,后背的汗衫已经透了。他靠着车轮坐稳,低声说:"好了。三天后还得再来一次。"小柱子把水囊递过来,顾深喝了一口,水温是凉的。"哥,"小柱子说,"这东西像不像炉子,烧一会儿就得放气?"顾深看着远处禁军帐篷里的灯,没有回答。
顾深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