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扎营,禁军在山脚围成圈。
帐篷是统一的灰帆布,带着一股霉味,像雨季没晒干的被子,又闷又潮。
沈砚的帐篷在中间,帆布比别的帐篷厚一些,缝隙里透不进风。
他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铺着宣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边缘有暗纹,是户部配发的公文用纸,摸上去有些涩。
他提着笔,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汁滴了一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那圆点如一颗痣,又如一只眼睛,在纸上盯着他。
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三息,然后落笔。
笔锋在纸面上滑动,沙沙细响,如蚕食桑叶。
"今日青石镇猎户一事,已处理完毕。"
他写完,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积成一个更大的黑点。
"队伍继续北行。"
他搁笔,笔杆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脆响,如骨头断裂。
然后盯着纸面看了片刻。
纸上的字在烛光下有些晃,烛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蹿了一下,又缩回去。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帆布帐壁上,忽长忽短。
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灯罩是琉璃的,边缘有些烫,他缩了一下手指。
指头肉被烫得有些发红,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然后抽出一张新纸。
这张纸比公文纸薄一些,没有暗纹,是他私存的,放在案底已经很久。
纸角有些发黄,像旧书页。
他提着笔,悬了足足五息。
笔尖的墨汁干了,凝成一颗小黑珠,如一颗眼珠子。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笔尖,苦味在舌尖散开,像药,又像胆汁。
然后落笔。
只写了六个字。
"臣有几句话想说。"
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中间,周围留了大片空白。
如一个人站在空屋子里说话,回声很大,但没有人应。
又如在雪地里写下一行字,风一吹就散了。
他写完,把纸折成三折,折痕处纸纤维一声脆响。
用火漆封口,火漆是朱红色的,烧熔时有一股松脂的味道,混着烛火的烟味,有些呛鼻。
他把封好的信交给帐外的亲信,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旁人给听了去。
"快马。洛阳。"
亲信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夜色里渐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砚回到帐中,把公文奏报也封好,放在案角。
然后他坐下来,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个小小的火苗在眼底燃烧。
他眨了一下眼,火苗灭了,又眨一下,重新亮起来。
帐外传来风声,带着山里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从帆布缝隙里渗进来。
有些凉,吹在脸上像有湿布在敷。
他听着风声,数着呼吸,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又站起来。
在帐中走了几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在安静的帐里格外清晰。
他又坐下,又站起,又坐下。
像有人在帐里放了炭,坐不住。
三天后,信使到了。
不是他派出去的那个亲信,是宫里的加急信使,骑着快马,马嘴里吐着白沫。
马蹄声在帐外停下,信使的声音隔着帆布传进来,有些沙哑。
"沈大人,朱批到。"
沈砚掀开帘子,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信封上盖着朱批,红色的印泥已经干了,但颜色还很鲜艳,如血,又如新漆。
他拆开信封,手指有些僵,像被冻住了,拆了两下才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薄得透光,对着光能看到对面的手指轮廓。
纸上只有一行朱批。
"爱卿只需记好每日行踪,其余不用管。"
字是皇帝亲笔,笔画瘦硬,如刀刻的,每一笔都如在划什么。
沈砚把纸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镇纸是铜的,长方体,表面刻着云纹,冰凉,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他盯着那行朱批看了很久。
烛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蹿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帆布帐壁上,拉得很长。
那影子在墙上晃动。
他伸出手,把镇纸往纸角挪了挪,压得更紧了一些。
纸角被压得翘起来,又被他用手掌按平,手指肚在纸面上蹭了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风跟着赵横的脚步灌进来,带着山里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比刚才更凉了,吹在脸上如被湿布擦了一遍。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吐出来。
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赵横,靴底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
他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个缺口,缺口的边缘有些锋利。
"沈大人。"
赵横把水碗放在案上,水面上晃出一圈涟漪,如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游。
"顾盟主今天收功后手一直在抖。"
他没有看沈砚,目光落在案角的镇纸上,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明天咱们慢点走?"
沈砚接过水碗,碗壁有些温,是赵横刚用热水烫过的,一股暖意从掌心渗进来。
他喝了一口,水有些涩,像井水的味道,滑过喉咙时有些粗粝。
"就按你的意思办。"
他把碗递回去,碗底的水渍在手指上留下湿痕,像一层薄薄的膜。
赵横接过碗,没有立刻出去。
他站在帐中,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帐壁。
"沈大人。"
他声音比平时低,如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又如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顾盟主今天那个打法,不是普通的除邪。"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如咽了一口很苦的药。
"他是在用经脉当探针,硬拔。"
他停了停,目光又移回沈砚脸上。
"我按过老周的脚踝,那东西在皮肤底下动,像活物。"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有细微的抽动。
"顾盟主是用自己的经脉去碰那东西,碰一次伤一次。"
沈砚的肩膀线条僵了一下,如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如被钉子钉住了。
"我知道。"
赵横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脚步声在帐外停了一下,然后走远了,像被黑夜吞掉了。
沈砚回到案前,把朱批从镇纸下抽出来。
他捏着纸的两角,对着烛光看了一眼。
红色的字迹在火光里泛着暗光,如干涸的血,又如烧过的炭。
他看了三息,然后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泛着一点米黄,纹理细腻,如皮肤。
他把翻过来的纸重新放在桌上,背面朝上。
然后吹灭了灯。
吹灯时,他借着最后一丝光看了一眼桌上那封朱批。
翻过来的纸面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白。
他转身走出帐篷。
帘子落下时,帆布擦过门框,发出沙沙的响。
帐里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