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从西北方向压过来,灰沉沉地压下来,边缘有些发紫,如淤血。
空气里带着雨前的水汽,湿乎乎的,贴在皮肤上有些黏,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油。
顾深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右手握缰绳,指节仍有滞涩感。
他每握一会儿,就换到左手,让右手垂在身侧,活动一下手腕。
指节转动时咔咔轻响,如骨头在互相摩擦,又如捻动一串干结的旧绳。
枣红马的鬃毛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偶尔有几滴雨点落在马脖子上,马皮抖了一下,水珠溅到顾深手背上。
凉凉的,如被冰碴子碰了一下,又如有人用湿手指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
小柱子跟在他侧后方,隔一阵就抬头往西北方向望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那里有一抹淡青色,是终南山的轮廓,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他驱马靠近,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像沙子洒在地上。
顾深侧头看了他一眼。
"多远?"
小柱子拍了拍胸口,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上,能感受到心跳在掌下跳动。
"胸口偶尔浮现极淡的金色光晕,但已经能自主控制了。"
他说着,瞳孔里闪过一丝淡金色,像水面上的反光,一闪就收了。
他顿了一下,耳朵尖有些发红,像被热水烫过。
"有时候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流向,如水流在石头缝里穿行。"
顾深的嘴角牵了一下,想笑,又没有笑成。
小柱子挠了挠头,耳朵尖更红了,像被火烤过。
队伍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走,路面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枝叶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无数人在低声说话,又如无数只手在拍掌。
右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如踩碎了薄冰,又如踩碎了一块玻璃。
顾深低头看了一眼,指节上的淤痕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暗紫色,像一块旧伤。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又松开,又握紧。
傍晚扎营时,天空已经暗得像墨汁泼开,云层低得像伸手就能摸到。
禁军在官道旁的空地上扎起帐篷,帆布在风中抖,发出猎猎的响,如有人在拍打一面巨大的鼓。
顾深的帐篷在最中间,他进去后把帘子放下,帆布擦过门框,发出沙沙的响。
帐篷里有一股新帆布的味道,混着地面的土腥味,有些闷。
丹田中凝滞的剑气终于压不住了。他扶着帐篷的支柱,将多余的气力顺着掌心逼出去,整个人虚脱了半炷香。
他从怀里取出传讯佩,玉佩贴在掌心,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一些,如一块温润的石头。
又如一块冰,贴着皮肤有些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他用拇指在玉面上摩挲了两下,拇指能摸到玉面的纹理,像有细密的沟壑。
然后注入一丝青息诀剑气。
玉佩微微发热,温度慢慢升上来,如有人从另一端捂热了它。
灵霄仙子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如带着一点疲惫,又如没睡好。
"你到哪了?"
顾深把玉佩贴在耳边,玉面的触感光滑,贴着耳根有些凉。
他顿了一下,算了算路程,心里默数着经过的地标。
那沉默很长,顾深能听到玉佩那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如风吹过竹林的缝隙。
她声音还是平的,但尾音有些紧,如琴弦被拧多了一圈,随时可能断。
"你再不来,我可能要用灵力强行压一次。"
顾深握着玉佩,指腹在玉面上停了一瞬。
玉佩的温度还在升,贴着掌心有些烫,如握着一颗心跳,又如握着一块烧到一半的炭。
他说,声音很平,如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又如在承诺什么。
这次沉默更长,顾深能听到远处禁军帐篷里的低语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有人在磨刀,沙沙的,像在刮骨头,又像有人在低声笑。
仙子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如从远处飘过来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还僵吗?"
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淤痕已经退成了淡紫,但握成拳时还是有些滞涩。
顾深的嘴角微扬,笑了,但没有出声,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他顿了一下,声音也轻了半度,像怕惊动什么。
传讯佩的温度慢慢降下去,像体温在散去,又像那颗心跳在慢慢走远。
仙子的声音又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像怕被别人听见。
她停了一息,顾深能听到她在那头的呼吸,像风吹过竹叶。
顾深"嗯"了一声,喉头动了动,如咽了一口很薄的水。
他把玉佩从耳边拿下来,在掌心里握了两息。
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的纹路,有些痒,有些疼,如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然后他把玉佩放回胸口衣襟里,拇指指腹在玉面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长,如时间在那一刻变慢了,又如有什么东西在指尖流连。
玉佩贴着心口,温度渐渐和体温融为一体,如一颗心跳融进了另一颗心跳。
帐篷外传来小柱子的声音,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顾深掀开帘子,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有些凉,如有人用湿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
小柱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碗沿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缕白烟。
顾深接过碗,碗壁有些烫,他换了一只手拿着,指尖被烫得有些发红。
"什么蘑菇?"
小柱子笑了一下,嘴角露出两颗虎牙,如只小动物。
顾深低头喝了一口粥,蘑菇的鲜味混着米粒的甜,滑进喉咙时有些烫,如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胸口化开。
他咽下去,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压得更低了,如一口倒扣的锅,随时要扣下来,又如一只巨大的手在往下压。
风里带着雨丝,斜斜地飘在脸上,凉凉的,如有人用冰凉的指尖在他脸上划过。
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些。
小柱子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了一下,眉心的纹路挤成一个小疙瘩。
"哥,那咱们还走?"
顾深把碗递回去,碗底的水渍在手指上留下湿痕,如一层薄薄的膜。
他转身回到帐中,帘子落下时,帆布擦过门框,发出沙沙的响。
小柱子站在门口,看着顾深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缕白烟。
雨丝开始从云层里落下来,斜斜的,细细的,打在他的手背上。
凉凉的,如有人用冰凉的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在翻滚,如一锅煮开了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