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第三个清晨抵达三岔路口。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山里的湿气,混着泥土翻新的腥甜,水汽从远处蒸腾而上。官道在这里分成三条,中间那条往西北,通向终南山;左边往西南,是旧商道;右边往东北,已多年无人走动,路面上长满了杂草,草尖上挂着露珠,被晨光一照,像撒了一层碎银。
顾深勒住马缰,枣红马打了声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碎石被踢起来,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从怀里抽出那张旧地图,左手把缰绳换到齿间咬住,空出左手按住地图一角。缰绳的皮子在牙齿间发涩,有马汗混皮革味,混着风里的湿气,有些闷。
地图在膝盖上展开,朱砂画的灵脉线在这里交汇成一个三叉形状,朱砂线条往三个方向晕开,像一滴血落在纸上洇开的痕迹。顾深的目光在三叉交汇点停了一下,那里有一个他用炭笔标的小黑点,旁边写着两个字:"龙门"。
"就是这里。"
小柱子驱马靠近,从侧后方探过头来,瞳孔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哥,灵脉交叉点?"
顾深没答话,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慢,右手撑了一下马鞍才站稳。手掌按在马鞍的皮子上,皮革被风吹得发凉,贴着手心有些黏,带着一层薄油般的黏腻。他甩了甩右手,三根支脉还在发麻,像有三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从脉门一直爬到肘弯。这感觉和前两日在驿站时一样,暗金纹路在靠近,他的经脉在预警。
岔路口正中立着一块旧界碑,碑身倾斜,底部被泥土埋了半尺,露出地面的部分不到三尺。碑文斑驳,青苔覆盖了碑面大半,但中间两个字还能辨认。"龙门"。字迹是阴刻的,笔画瘦硬,像刀刻的,每一笔都往石头深处陷进去。
顾深蹲下来,膝盖抵在碎石上,硌得生疼。他伸手拂去碑底的青苔,指尖觉出湿滑的苔面,凉腻阴冷,带着鱼鳞片似的触感。青苔被拂开,露出碑底的一行刮痕。那刮痕很新,边缘发白,如同刚被什么东西抠出来的,形状细长,断断续续。
顾深的手指悬在刮痕上方半寸,没有碰。他瞳孔骤然收紧。这刮痕的章法,弯曲的角度、断续的间距、深浅的变化,和沈府铁牌边缘的凹痕高度一致。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一只手,或者说同一种意志,在不同的地方留下了相同的记号。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细的,沾在裤腿上,沾着一层细土。
他盯着那行刮痕看了两息。同样的痕迹,在沈府铁牌边缘见过,在第二部那个附体者的指甲缝里见过。不是巧合,是某种习惯,或者说,是某个意识在附身时重复做出的动作,像人在焦虑时会无意识地抠东西。
"小柱子。"他朝后面招了招手,声音被压在嗓子眼里,怕惊动什么。
小柱子跑过来,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碑面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眉头皱成一个结,鼻尖翕动了两下,在分辨什么气味。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很浅,像一口被捂了很久的井在勉强呼吸。片刻后,他睁开眼,瞳孔里的淡金色光晕比平时亮了一些。
"哥,这底下有东西。"他的声音发紧,喉结滚了一下。"很弱,像……"他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抽动。"沉睡了很久。但不是死物,是活的,只是……醒不过来。"
顾深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朝岔路尽头望去。右边那条杂草丛生的路尽头,有一座废弃的院落掩在槐树阴影中,院墙塌了半面,露出里面的土坯房。门上挂着一块牌匾,"龙门镖局"四个字已经歪斜,左边那个"龙"字少了一笔,如同刀削去半边。牌匾在风中轻轻晃动,铰链发出吱呀的响声,吱呀一声。
赵横骑着马靠近了两步,马蹄踏在碎石上,咔哒一声脆响。"顾盟主。"他的声音沉了两分,手里握着短刀的刀柄,指节搭在缠布上。"这地方看着不对劲,要派人搜一下吗?"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座废弃的院落,门缝里透出一丝暗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空气里忽然多了一股味,不是槐花的香,也不是泥土的腥,是一种更沉的味,像铁锈混着旧书页的霉,又浓又闷,从院门的方向飘过来。
他五指收拢又松开,骨节轻轻响了一声,酸麻感顺着小臂往上蔓延。右手三根支脉同时一跳,像被什么从里面拽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这反应比前两日更明显了,暗金纹路在靠近,他的经脉在预警。
暗金纹路在皮下微微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远处的召唤。他侧过头,望向西北方向,终南山的轮廓还藏在雾气后面,只露出一个淡青色的山脊线。
他还没开口,那扇歪斜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刺耳地刮擦。一个白发老者站在门内,身形瘦高,肩膀有些佝偻,但腰板挺得笔直,佝偻却挺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武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颜色褪成了浅灰,但衣料是上等棉布,当年是值钱的。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目光锐利,像两把磨了十年的旧刀,仍能割肉。嗓音嘶哑。"谁在碰我的碑。"
他的目光从赵横脸上扫过,停在顾深脸上,停了足足三息。然后他的右手从门板上移开,袖口滑落,露出脉门。脉门处的皮肤上,暗金色的纹路已经布满半条前臂,蜿蜒而上。纹路还在缓慢蠕动,从手腕往肘弯爬,边缘如同触手般向外伸展。
顾深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腕,目光骤然一凝。他朝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一声。
"彭老镖头?"
白发老者眉头皱了一下,眉心的纹路挤成一条竖线。"你认识我?"
顾深问得很淡。"十年前龙门镖局威震西北,走兰州道的商队,没有一个不知道彭震的名字。"
彭震的嘴角微微一牵,终究没笑出来。他的目光在顾深脸上又停了两息,然后移向顾深的右手。
"顾盟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信,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么年轻。"
彭震的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第三息,忽然移开,看向顾深身后的小柱子。他的眼角皱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旧武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骨轮廓,那副骨架曾经扛过西北最重的镖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