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震让开了门。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似在生锈,但腰板始终没弯,肩膀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像骨头在摩擦。顾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浑浊,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惫,井底还有水,但水面已经低了。
"借一步说话。"顾深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彭震看了他两息,又看了赵横一眼,目光在赵横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把刀留在门外。"
他的声音还是嘶哑的,但语气不是命令,更像老江湖的规矩。赵横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指节搭在缠布上,有些发白。他看向顾深。顾深微微点了点头。
赵横把短刀解下来,靠在门框上,刀身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闷响。彭震转身往院里走,脚步很重,靴底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顾深跟进去,小柱子跟在身后,反手把门带上。门轴又发出一声吱呀,像一声轻响落在背后。
院子不大,三合土的地面上长了几簇杂草,墙角有一口枯井,井台上积着落叶。落叶是去年的,已经发黄,被风吹得在井台上打转。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供奉着一面旧旗,龙门镖局的镖旗,红底黑字,边缘已经褪色,但"龙门"两个字还能辨认。旗面被香火熏得发黄,泛黄老旧,像一张被烟熏了很多年的纸。旗杆是枣木的,漆被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纹,纹理斑驳。
彭震坐在供桌前,背对着门,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右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
"看。"
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顾深走过去,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掌心。掌心的暗金纹路已经蔓延到指尖,像一张网,从手腕爬到中指,每一根指节的缝隙里都填满了暗金色的细线。那些线在皮肤底下蠕动,血管里似有活物在蠕动,从脉门往指尖爬,又从指尖往回缩。
"三个月前开始。"彭震的声音很平,在讲一件别人的事。"每晚梦见一座山,山上全是光,亮得睁不开眼。有个人在光里对我说话。开始我当做梦,后来白天也能看见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供桌上的旧旗上,眼神飘了一下,像在看远处。"那声音说,让我等着,有人会来找我。我就知道这不是好事,但我控制不住。那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不听不行。"
顾深蹲下来,膝盖抵在青砖上,硌得发疼。他伸手去探彭震的脉门,指尖刚触到皮肤,一股燥意就顺着指肚渗进来。不是正常的热,是烫的,如同摸到了晒过太阳的石板,但更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青息诀剑气从指尖溢出一缕,细若蛛丝,探入彭震的经脉。那一瞬间,顾深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的纹路挤成一条竖线。彭震的经脉里,他年轻时受的内伤如同干涸的河床,裂缝纵横,本该愈合的旧伤没有愈合。而那些暗金残气,正顺着这些裂缝往里灌,顺流而下,一路畅通无阻。残骸气息不是随机附上的,是"优选"了这些裂缝,顺着旧伤扎根,蜿蜒而上,像树根扎进干裂的土壤,越扎越深。
顾深收回手,声音有些哑,嗓子里似含了块烧炭。"你年轻时候的旧伤。"他顿了一下,"在肺部?"
彭震的嘴角微微一牵。"二十三年前,走兰州道,遇到马匪。"他说得淡。"一刀从右肋进去,肺叶伤了半边。养了三年,以为好了,但每到阴雨天就咳嗽,咳得整宿睡不着。"
他顿了一下。"现在不咳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带着老江湖的自嘲。"它帮我止了咳。每天晚上睡得很安稳,比过去二十年都安稳。"
顾深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供桌的边沿。桌沿是榆木的,漆被磨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纹理斑驳。他看着供桌上的旧旗,旗面上的"龙门"两个字被香火熏得发黄,但笔画依然瘦硬,像刀刻的。他想起两年前在沈府看到的那面铁牌,边缘的凹痕和今天碑底的刮痕一模一样。残骸意识碎片对"刮痕"有执念,它在用这种方式标记领地。
"可以拔。"他开口,声音被压在嗓子眼里。
话还没说完,彭震忽然按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的掌心滚烫,暗金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血管里似有活物在蠕动。
"你拔了。"彭震说得很淡,在算账似的。"我内伤复发,肺叶再裂,可能半身不遂。"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顾深脸上移到堂屋门口,门外是院子,院子里是灰蒙蒙的天。"不拔。"他的声音沉了两分,从肺腑深处逼出来。"我还能再撑半个月。"
他收回手,掌心摊开在桌上,暗金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皮下似有细微的蠕动。"你自己选。"
顾深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有些僵,僵在半空。他低头看着彭震的掌心,那些暗金纹路还在蠕动,从手腕往指尖爬,又往回缩,似在缓缓起伏。他想起前两日的伙夫,那是一滴墨进了水缸,还能捞出来。眼前的彭震不一样,暗金纹路已经长到经脉深处,拔出来会带出血肉。
院外传来小柱子压低的声音,声音被压在嗓子眼里,怕吵醒什么。
"哥。"他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没有进来,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他体内那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咽下一口苦水。"跟之前两个不一样。"
他的声音更轻了,怕被旁人听见。"它像……'长'进去了。"
顾深的手还停在半空,指节僵着,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彭震手腕上的温度,滚烫的,带着暗金纹路的涩滞感。他想起灵霄仙子说过的话,封印裂了三道,残骸气息外泄,顺着灵脉往东南方向去了。第一个在三百里外,第二个在青石镇,第三个在这里。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难拔,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深。
他转过身,看着供桌上的旧旗。旗面上的"龙门"两个字被香火熏得发黄,但笔画依然瘦硬。二十三年前,彭震扛着这面旗走兰州道,刀光剑影里没倒下。二十三年后,他扛着另一座山,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经脉深处。
"哥?"小柱子的声音又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不安。
"知道了。"顾深说,声音很轻,他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握成拳,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然后转身往堂屋门口走去,靴底踩过青砖,步子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