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没有立刻动手。
他出了院子,走到那块旧界碑旁边,背靠着碑身坐下来。石碑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后背有些烫,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但那种温不是舒服的,是燥的,如同烧干的锅。他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地压下来。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山里的湿气,混着泥土翻新的腥甜。
他用拇指在玉面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注入一丝青息诀剑气。玉佩微微发热,灵霄仙子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疲惫。
"你到哪了?"
顾深将玉佩凑到耳畔,"龙门镖局旧址。"他顿了一下,"第三个附体者。"
玉佩那头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长得能听见风声,从碑旁的草丛里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传来低语。远处禁军帐篷里的低语声也飘过来,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有人在磨刀,沙沙的,沙沙作响。
"什么情况。"
顾深把彭震的状况描述了一遍。他说完,玉佩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顾深能听到远处禁军帐篷里的低语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有人在磨刀,沙沙的,沙沙作响。
"旧伤入脉。"仙子的声音传出来,"残气顺着伤缝扎根了。硬拔会撕开经脉。"
顾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指节咔地一响,滞涩之感从腕间一路窜到肩头。
"除非……"仙子的声音又停了,"你能在拔除的同时用剑气'补'住伤口。"
她顿了一下,那一下很长,长到顾深能听到她在那头的呼吸,竹叶沙沙。"但那样你的消耗至少翻倍。"
她的声音沉了两分,"你之前两次已经耗了不少。"
"翻倍。"顾深重复了一遍。
"至少翻倍。"仙子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你的右手三根支脉,上次就已经有裂纹了。再翻倍,裂纹可能变成裂口。"
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淤痕在日光下泛着暗紫色,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咔的一声,酸麻感从腕口一路窜到肩头,关节里似卡了什么东西。他想起前两次拔除时的感觉,剑气在经脉里奔涌,每一次拔除,经脉都像被一根烧红的针从里面扎过。
"翻倍就翻倍。"
他说,声音淡淡的。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土是细的,沾在裤腿上。
玉佩那头的仙子没有立刻说话。顾深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别硬扛。"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怕被旁人听见。
顾深"嗯"了一声,咽下一口清水。他把玉佩放回胸口衣襟里,然后推门重新进院。
彭震还坐在供桌前,腰板挺得笔直,右手掌心朝上,暗金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那些纹路从手腕爬到指尖,像一张网,在皮肤下面缓缓起伏。
"我会尽量保住你的经脉。"顾深的声音很平,语调沉稳。"但拔的过程会很痛。"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两分。"你忍一下。"
彭震盯着他看了两息。那两息里,堂屋里只有香火燃烧的噼啪声,香火噼啪作响。然后彭震忽然笑了。嘴角一扯,没到眼底,但笑容是真实的,带着老江湖的宽容。
"像你父亲。"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微微一震。"你认识我父亲?"
彭震已经闭上了眼,眼窝深陷,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当年押一批密档路过龙门。"他的声音平静,语气淡然。"说过一句,'该做的事,翻倍也得做'。"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牵。"那时候他还没出事,腰板挺得笔直,跟你现在一样。"
顾深没有接话。他盘膝坐下,膝盖抵在青砖上,硌得生疼。他右手按住彭震的后心,掌心贴上去,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在掌下跳动,比平时快。左手抬起来,在自己胸口重重锤了一下。
那一下很重,胸腔里似被人擂了一拳,震得青息诀剑气猛地翻涌上来,从丹田直冲到右臂,经脉里有一条热流在奔腾,所到之处皮肤发烫,血管发烫。剑气在右手指尖汇聚,指尖发麻,针扎似的。
小柱子站在旁边,瞳孔里的淡金色光晕比平时亮了一些。他看着顾深的唇角,那处皮肤在微微颤动。然后一丝血从顾深的唇角渗出来,很细,细细一道,从嘴角滑到下巴,停在那里。
血是鲜红的,在苍白的肤色下格外刺眼。小柱子的瞳孔骤然收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深没有看他。他的右手掌心贴在彭震后心,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在掌下跳动,比平时快,但还算平稳。青息诀剑气从掌心涌入彭震的经脉,像温热的水流,顺着后心的命门穴往四肢百骸里钻。剑气所到之处,他能感觉到暗金纹路的抵抗,往深处逃窜。
他左手又在自己胸口锤了一下,比刚才更重。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青息诀剑气再次翻涌上来,从丹田涌向右臂。他的右手开始发抖,指节发白。唇角的血丝又渗出来一道,从下巴滑到领口。
"哥……"小柱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顾深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成一个结。他在内视,看着剑气在彭震的经脉里追逐暗金残气。每一次靠近,暗金残气就往更深的地方逃,往旧伤的裂缝里钻。他必须同时做两件事:一边用剑气"挖"出扎在旧伤缝里的暗金残气,一边分出另一缕剑气"补"住伤口。
等于一个人在干两个人的活。每补一处,他经脉里就传来一次细碎的回震,像用小锤敲薄冰。那震动从右臂传到肩膀,震得他肋骨发麻。
彭震的痛哼声压得很低,但嘴唇咬出了血。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后背的肌肉在顾深掌心下痉挛。小柱子蹲在彭震旁边,两手按着他的手腕,实时汇报"残留程度"。
"哥,它往肺脉跑了。"小柱子的声音发紧。
顾深的手指在彭震后心收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剑气分成两缕,一缕追,一缕堵。追的那缕像一把细针,往肺脉的裂缝里扎;堵的那缕像一张网,把裂缝的边缘兜住。
他的右手开始发麻,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唇角的血丝没有停,一道接一道。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苍白得几乎透明。
小柱子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说"哥你缓一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顾深不会停。翻倍就翻倍,该做的事,翻倍也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