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除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顾深的右手按在彭震后心，剑气从掌心贯入，分成两缕：一缕细若银针，扎进经脉的裂缝里，去"挖"那些扎在旧伤缝里的暗金残气；另一缕细若丝线，跟在细针后面，把被挖开的伤口一一"补"住。
等于一个人在干两个人的活。
每一次"挖"，暗金残气就会在经脉里挣扎，如同有活物被针挑住了，扭动，回缩，又往前窜。
彭震的身体绷了一下，后背的肌肉在顾深掌心里痉挛，皮下似有细微的蠕动。
他的痛哼声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
但嘴唇咬出了血，血是暗红的，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滑到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每一次"补"，顾深的经脉里就传来一次细碎的回震。
传来细碎的回震，咔嚓，咔嚓，咔嚓。
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如同有人在顾深的骨头里轻轻敲。
每补一处，那回震就往深处传一分，从手腕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胸口，如同一圈涟漪在经脉里扩散。
顾深额头全是汗，顺着眉骨淌下来，他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
有几滴落在彭震的后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彭震身上渗出的冷汗冲淡。
小柱子一直按着彭震的脉门，两指贴在皮肤上，淡金色的光晕从掌心渗出，渗入皮肤，实时汇报残气的位置。
"哥，左上肺叶。"
他的声音发涩。
"它在往旧伤口里钻。"
顾深调整剑气方向，细针追着那缕暗金残气，从右肋往左上肺叶追。
暗金残气在经脉里游走得很快，在经脉里乱窜，从后心窜向左肩，又窜向右肋。
顾深的右手开始发抖，三根支脉的旧伤被剑气引动，一跳一跳的疼。
咔嚓，咔嚓，咔嚓。
每补一处伤口，那声音就更密一分，碎裂声越来越密，从手腕一直裂到肩膀。
小柱子看着顾深的脸色，发白的嘴唇，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几次想开口说"哥你缓一缓"，都咽了回去。
他能看到顾深右手掌心里的青筋在凸起，蚯蚓般在皮下游走，皮肤底下的血管在跳动，皮下青筋凸起，绳索般绷着。
"哥，最后一缕了。"
小柱子的声音发紧，似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
"在右肋的旧伤口深处。"
顾深咬牙，牙关发出咯咯的响声，如同骨头在互相摩擦。
他把两缕剑气合为一缕，猛地往下压。
那缕暗金残气被逼到右肋的旧伤口处，在裂缝里盘旋，找不到出路。
在经脉里乱撞，撞得彭震的皮肤凸起一道道棱。
顾深把剑气分成两缕，一缕"挖"，一缕"补"，在裂缝里合拢。
彭震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暗金色的细线，越来越粗。
最终最后一缕暗金被逼出时，彭震全身剧烈抽动了几下，全身脱力。
然后脑袋一歪，整个人脱力瘫倒，呼吸变得绵长。
暗金残气在空气中散成一缕淡烟，发出嘶嘶的声响。
顾深收功，右手五指张不开。指节泛红已经变成深色淤痕，如同淤血被重新挤出来，渗进了骨头里。
后背的汗衫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凉腻腻的。
汗从后颈往下淌，流过脊椎，渗进裤腰，黏腻地贴着皮肤。
他试图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小柱子从旁边一步跨过来，扶住他的后背。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小柱子的目光骤然一凝。
手下的肌肉在痉挛，皮下似有细微的蠕动。
"哥。"
他的声音发紧。
"你经脉……我摸得到，在跳。"
顾深缓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发闷。
他低头看着昏睡的彭震，老镖头的呼吸平稳了，脸上的暗金纹路已经消退，皮肤恢复了正常颜色，只是苍白无血。
"他保住了。"
顾深的声音很哑，嘶哑。
"歇一晚。"
他顿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指节发出咔的一声，滞涩感从腕口一直爬到肩膀。
"明天走。"
顾深撑着供桌的边沿，试图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膝盖抵在青砖上，硌得生疼。他的右手还在发抖，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淤痕已经从暗紫色变成了深黑色，嵌在皮肤里。
"哥，我扶你。"小柱子弯下腰，一手搀住顾深的胳膊，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他的手很小，但力气很大，指节发白。顾深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踏不实。
堂屋里的香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从香炉里升起来，在空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然后消散。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供桌上投下一道很细的光斑。光斑是暖的，但顾深感觉不到暖，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小柱子扶着他往外走，靴底踩在堂屋的门槛上，发出嗒嗒声。院子里的阳光很刺眼，顾深偏了一下头，避开光线。他的眼睛有些发花，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层淡淡的重影。赵横站在院门口，看见他出来，大步迎上来，铠甲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
"顾盟主？"赵横的声音很粗。他的目光落在顾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他的右手。"你的手……"
"没事。"顾深说，声音很轻。他甩了甩右手，麻劲没有散。"彭老镖头保住了。让他静养，别打扰。"
赵横点了一下头，转身去传令，铠甲摩擦声走远了。顾深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衣襟上停了一瞬，感受着胸口玉佩的余温。那温度很淡，但很真实。
小柱子扶着他往院外走，经过那块旧界碑时，顾深停了一下。他伸手拂去碑底的青苔，指尖觉出湿滑的苔面，凉腻阴冷。碑底的刮痕还在，边缘发白。他看着那行刮痕，瞳孔骤然收紧。这刮痕的章法，和沈府铁牌边缘的凹痕一模一样。残骸意识碎片似乎把"刮痕"当成了标记，反复留下，像在圈地盘。
"哥？"小柱子看他停住，眉头皱了一下。
"没事。"顾深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走吧。"
他转身往院外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小柱子跟在他身后，反手把院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像一声轻响落在背后。顾深没有回头，他知道彭震还躺在堂屋里，呼吸平稳，脸上的暗金纹路已经消退。老镖头保住了，但他自己的经脉，已经裂到了可被外部触摸感知的程度。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山里的湿气。顾深把右手揣进怀里，感受着指节的淤痕在衣料下隐隐作痛。明天还要走，还有更难的关在等着。
小柱子扶住顾深后背时，能摸到他的肩胛骨在皮肤下微微痉挛，不是肌肉，是经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