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第四天的清晨进入了那片山间的密林。
雾气从地面往上浮,不是晨雾,是混着泥土腥气和腐烂落叶的闷湿,混着腐烂气息的闷湿。树干上爬满墨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如同鱼皮。
顾深从怀里抽出灵脉图,图上的朱砂线到这里被浓雾覆盖,最后一段灵脉走向,从龙门旧址到终南山之间,没有标注。图上只有一片空白,那一角被人用湿毛笔晕开了。
他把图折好塞回胸口,玉佩的棱角硌着掌心的纹路,微微发痒,带着刺痛。
"小柱子。"
他朝前面喊了一声,声音被雾气压得有些闷。
小柱子走在队伍最前面,每隔几步就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地面或者树根上。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鼻尖翕动两下,在分辨什么气味。然后睁开眼,瞳孔里的淡金色光晕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站起来,继续走,脚步很轻,靴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顾深跟在他身后约三丈处,右手握着缰绳,指节上的淤痕在雾气里泛着青黑色,缰绳的皮子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有些黏,如同握了一块化了一半的糖。
禁军的队伍在后方保持约五十丈的距离,马蹄被布包着,踩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沈砚骑在队伍中间,没有跟上来。赵横在侧翼,目光不时往顾深的方向飘一眼,又收回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小柱子忽然停住了。
他的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被人点住了穴道。背脊绷成一条直线,肩膀的肌肉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皮下似有细微的蠕动。
顾深的瞳孔微微一缩,脚步顿住。
小柱子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瞳孔中,淡金色的光晕扩到了最大,不是平时的淡金色,是浓稠的、如同融化的金子一样的颜色,几乎把整个眼白都淹没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很轻,轻到顾深几乎听不见。
"哥……"
他的声音幽远。
"就在这儿。"
雾气在这里变淡了,不是散开,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约莫三丈见方,地面的泥土是暗褐色的,寸草不生。
空地的正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一件旧僧袍,颜色褪成了灰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布料是上好的棉布,当年值钱。光头无发,头顶在雾气里泛着青白色的光。
赤足着地,脚踝暴露在空气中,皮肤干瘪,皱褶遍布。
但顾深的目光立刻被他的小腿吸引住了。
脚踝上的暗金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腿以上,蜿蜒而上。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从脚踝往膝盖爬,边缘如同触手般向外伸展,然后缩回,再伸展。
那人缓缓抬头。
面皮干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珠是清明的,不是被附体的浑浊,是清醒的、带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顾盟主。"
"我等你三天了。"
顾深的脚步停了一瞬,靴底在泥土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指节发出咔的一声,滞涩感从腕口一直爬到肩膀。
"你知道我要来?"
僧人嘴角微微一牵,终究没笑出来。那表情不是嘲讽,是某种了然,如同老和尚看到了来上香的常客。
"它知道你要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腿上的暗金纹路,那些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了一下。
"我不过是替它传个话。"
顾深踏前一步。
鞋底刚落地,那人忽然抬手。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手臂从僧袍袖子里抬起来,手掌朝天,手指微微张开,如在捏某种法事的手印。
但空气里荡开了一圈无声的波纹。
顾深胸口像被钝器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闷,胸口闷痛。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后退了半步,靴底在泥土上蹭出一道痕。
他盯着那僧人,瞳孔里的金色还没有褪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哥……"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喉间似卡了一枚苦胆。
"他在用那个东西……"
他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当佛经念?"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衣襟上没有痕迹,但皮肤下面有一种闷闷的疼,像被人用拳头抵着,持续地、缓慢地往里压。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念"了一下的闷。
"你法号什么?"顾深问,声音很平。
僧人嘴角又微微一牵。"慧明。"他的声音平和,每一个字都似飘在空中。"终南山下净慈寺,挂单二十三年。"
顾深的瞳孔微微一缩。终南山。净慈寺。那是灵霄仙子封印残骸的地方,距离此地不到百里。慧明在终南山下挂单二十三年,三年前封印初裂时,他应该是第一批感受到异变的人。
"三年前,"顾深说,声音沉了两分。"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慧明的目光落在自己小腿上的暗金纹路,那些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了一下。"感觉到了。"他说,声音还是平和的。"山在动。不是地震,是山里面的东西在动。像有人在山腹里敲鼓,咚咚的。"
他顿了一下。"我开始念经。念了三个月,声音停了。我以为没事了。但去年年底,声音又响了。这次更响,像雷在耳朵边上炸。我扛不住了,就进了山。"
顾深的后背汗毛竖了起来。慧明不是被偶然附上的,他是主动走进山的,是被残骸意识碎片"召唤"过去的。这和前三关完全不一样。
"它对你说了什么?"顾深问。
慧明抬起头,目光和顾深对视。"它说,"慧明的声音低了两度。"'等一个人来。等他来,把碎片收回去。'"
顾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指节发出咔的一声。等他来。残骸意识碎片在等他。不是偶然,不是随机,是主动的、有意识的引导。
"哥……"小柱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发紧。"它……它在看你。"
顾深没有回头。他知道小柱子的感知能力已经到了极限。他往前走了半步,靴底在泥土上蹭了一下。
"慧明大师。"他的声音很平。"我来了。"
慧明的嘴角微微一牵,那表情不是嘲讽,是某种释然。"我知道。"他说,声音平和得如同在讲经。"它告诉我,你会来。"
他的手指在僧袍上轻轻叩了两下,小腿上的暗金纹路又蠕动了一下。"但我也告诉你,顾盟主,"他的声音低了两度。"我体内的东西,比前三个加起来还要大。"
顾深的脚步停了一瞬。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右手三根支脉同时发麻。
"我知道。"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