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走到空地边缘的一棵老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下来。树皮粗糙,硌着后背有些疼,湿气从树皮里渗出来,透过衣料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把旧纸摊在膝上,纸面被雾气打湿了一些,边缘微微发软。
纸上全是碎片,一行一句,最长的不超过十几个字。
"终南山……在呼吸……"
"他来了……在靠近……"
"竹屋里有东西……在压着我……"
"山下那间竹屋,我认识。"
"沈青梧……来过这里……"
"不是我在说话……是它在学我……"
"顾深……右手的伤……它知道……"
顾深一行一行看下去,眼底微微一沉。
纸上的字越来越潦草,越往后越不像人写的,笔画扭曲。有几行字已经辨认不清,只能看出墨色的深浅变化。
他把碎片在脑子里拼起来。
两条信息渐渐清晰。
第一条。残骸有"方位感"。它能感知到终南山的位置,能感知到顾深的位置,能感知到两者之间的距离变化。它不是一个死物,它有某种类似"意识"的东西在运转,有某种方位感知。
第二条。残骸中确实混着沈青梧的"旧意识"。但那些话不是沈青梧本人在说,是残骸复制了沈青梧的记忆路数,反复震荡,每一次反弹都失真一点,最后变成不再独立的碎片。"不是我在说话,是它在学我"。这句话本身可能就是沈青梧的"回声"在试图警告,但警告的内容已经被残骸扭曲了。
顾深把旧纸折好塞进口袋。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回空地中央,慧明还盘膝坐在那里,小腿上的暗金纹路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他的眼睛闭着,呼吸绵长。
顾深蹲下来,膝盖抵在泥土上,有些凉。
"你体内那个东西。"
他的语调沉稳,语气如常。
"我会尽量不拆你。"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两分。
"但如果拆到你,我会先修你再拔它。"
慧明睁开眼睛。
"那就来吧。"
他的声音还是平和的,平静应允。
顾深这次没有再用"强拔法"。他盘膝坐在慧明身后,右手按在慧明的后心,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在掌下跳动。比平时慢,缓慢而沉稳。
青息诀剑气从掌心缓缓渗出,不是如之前那样凝成一缕猛扎进去,而是缓缓漫开,缓缓包裹住慧明整个后背的附着区域。
剑气在皮肤底下流动,顾深能"看见"。暗金残气如同一层层网,从表皮到肌肉到经脉,一层叠一层。
他开始逐层剥离。
最外层暗金残气最稀薄,如同薄纱。剑气从边缘切入,滞涩推进,还能走。暗金残气被剑气裹着,从毛孔里缓缓往外渗,在空气中散成一缕淡烟。
第二层更浓一些,暗金残气如同棉絮一样缠在经脉周围。顾深把剑气分成更细的几缕,分几缕同时推进,从不同的方向往中间推。暗金残气在经脉周围蠕动,如同受惊的蛇,想往回缩,但剑气把它牢牢锁住,一点一点往外剥离。
慧明的呼吸变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但嘴唇紧闭,牙齿没有发出任何摩擦的声音。
第三层,暗金残气已经渗进了经脉的缝隙里,渗进纤维深处。顾深把剑气凝成更细的一缕,细若蛛丝,探入经脉,从缝隙里把暗金残气一点点挑出来。每挑出一缕,慧明的经脉就微微颤抖一下,如同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顾深的额头上沁出密密的汗珠,汗珠从眉心滑到鼻尖,他顾不上擦。右手的指节在微微发抖,旧伤被剑气引动,一跳一跳的疼,如同有人在伤口上弹皮筋。
但他没有加速,也没有加重。
剥离到最后一层时,暗金残气已经稀薄得像一层雾,贴在慧明心脉的最深处。顾深把剑气凝成最细的一缕,极轻极细,缓慢、精准、不敢有一丝抖动。
慧明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眼底忽然闪过暗金色的光,不是他自己的清明,是某种外来的东西在借他的眼睛往外看。
他的嘴唇张开,声音压得极低,幽深,又闷闷地传来。
"别上山。"
他的声音不是在对顾深说。顾深能感觉出来,那语调不是慧明的平和,是某种更平的、没有情绪的、机械而冰冷。
"山下的人……在骗你。"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
但他的手指没有停。
剑气继续推进,最后一缕暗金残气被从慧明心脉深处剥离出来,在空气中散成一缕淡烟,发出嘶嘶的声响,嘶嘶作响。
顾深坐在旁边,看着慧明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此刻的表情是平静的,如同睡着了。他的小腿上,暗金纹路已经消退,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痕迹。
顾深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淤痕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他握了一下右拳,指节咔哒一声,滞涩感从腕口一直爬到肩膀。剥离过程比预想的长,比预想的耗神。
他站起身,走到空地边缘,从怀里取出传讯佩。他把玉佩贴在掌心,注入一丝青息诀剑气。
"你到哪了?"仙子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
"第四关。"顾深顿了一下。"刚拔完。"
玉佩那头沉默了很久。
"第四关?"仙子的声音传出来,有些失真。"你……用了温和剥离法?"
"嗯。"
"为什么?"
"强拔法对第四关没用。他已经跟残骸磨合了两个月,强拔会撕碎他的经脉。"
玉佩那头又沉默了。
"你右手怎么样?"
"够用。"
"顾深。"仙子的声音沉了两度。"别硬扛。"
顾深"嗯"了一声,把玉佩收回来,贴回胸口衣襟里。然后转身走回空地中央,在慧明旁边坐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树,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变深,变沉。他没有睡着,但他让自己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明天还要走,还有最后一道封印在等着。温和剥离法在慧明身上成功了,但终南山的封印比慧明体内的残骸大得多,复杂得多。
顾深起身时扶了一下树,树皮蹭过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纹路了,被淤痕盖满。
小柱子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住了身后的树。顾深侧头看他,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些,嘴唇也发干。"没事。"小柱子咽了口唾沫,"就是有点……说不上来,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他清了清喉咙,声音比平时哑了半分。顾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记住了那半分的哑。
"山下的人在骗你。"那句话还在他脑海里回荡。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灰沉沉地压下来。他不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但从这一刻起,他对终南山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必须多留一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