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这里是省新闻出版局的单位大院。大院布局分得清清楚楚,临街靠前是一栋高耸气派的新闻出版局办公大楼,大院深处并排立着两栋单位自建的电梯家属楼,周品如一家就住在其中一栋的17层,门牌号1703。院内香樟成排,树影铺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斑驳的光斑。
周品如早已站在家属楼单元的楼下等候,目光一直留意着小区入口。当银灰色凯美瑞稳稳停到单元楼门前,看见车子准时抵达,她眉头舒展,眼角漾开淡淡的笑意,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里藏着几分满意。
聂飞率先推开车门走下来,又绕到副驾,替陆萱拉开车门。两人快步走到周品如跟前。
聂飞神态谦和,主动做起引荐:“周老师,我们准时到了。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河东站点总客服陆萱。她以前是缘聚楼饭店的领班,她父亲便是缘聚楼的大厨,一手家常菜远近闻名。”
他转头看向陆萱:“陆萱,这位是党校的周老师。”
陆萱微微欠身,举止大方得体,眼底带着一丝初次见面的拘谨,却丝毫不怯场。
周品如伸出手,与陆萱轻轻相握,语气温和松弛:“你好,我叫周品如。跟聂飞一样,叫我周老师可以,喊我周姐也无妨,不必太过拘谨。”
松开手,她神色郑重,压低声音提前向二人交代:“等会儿上楼,对外你们就是我的干弟弟、干妹妹。我对外就说我下楼买菜,恰巧碰到你们,顺道喊过来家里搭把手,帮忙打理晚饭食材,这点你们记牢。我爱人李润是文麓出版社的负责人,出版社归新闻出版局管辖,我们也才住上这套局里分配的电梯房,就在十七楼,1703。”
听到“十七楼”三个字,陆萱下意识抬眼望向眼前这栋高高耸立的家属楼。她以往接触的大多是矮层居民楼,很少见到这么高、外观这般气派的单位住宅楼,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但没有表露在脸上,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聂飞和陆萱双双点头,表示已经记清楚这个身份说辞。
周品如继续给陆萱介绍屋内到场的人:“我家就在楼上1703室。屋里,除了我爱人李润,还有我两个孩子。我的同事韩如玉、梁燕两位老师也已经到了。梁燕老师的丈夫是管泽,湘恒电线实业的老板;韩如玉老师的丈夫叫肖景澄,麓盛汽车配件有限公司的厂长。这会儿牌桌上面,还有党校的郝校长,几个人正凑在一起打麻将闲聊。”
陆萱静静听着,默默把这一长串人名全部记在心里。
“后备箱里那些老家带来的家禽土货,毛都已经处理干净,大块切好,没有细改刀,正好拿上楼,就当是买菜偶遇顺带拎回来的食材。”周品如抬下巴示意了一眼车尾。
聂飞应声走到车尾,掀开凯美瑞后备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处理完毕的土鸡、土鸭、土鹅、土猪肉,全部褪毛洗净,只做了大块分割,没有精细切配。聂飞和陆萱一同动手,分作两趟,把沉甸甸的食材拎起。
三人不再在楼下停留,周品如走在前面引路,聂飞、陆萱手上拎着土货跟在身后,走进单元大厅,等候电梯,轿厢缓缓上升,直达十七楼。出了电梯便是住户玄关过道。
楼道里隔着房门,已经隐约能听见屋内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男人们闲谈说笑的声音。
周品如抬手叩响家门。
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屋内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跨进门,陆萱的目光立刻被眼前的阳台吸引。客厅向外延伸出去,那贯通客厅、客房、儿童房的超长阳台铺展开来,占了整整三间屋子的宽度,开阔得超出她的预想。方才听闻高楼时那点惊讶,此刻又加深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垂了垂眼帘,把情绪压了下去。
牌桌摆在客厅靠内侧的房间,李润、管泽、肖景澄,还有头发略带花白的郝校长,四人围坐麻将桌前,大多人的心思都放在牌局之上,摸牌、码牌、算牌,互相打趣说笑,门外进来人,也只是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一下,很快又将注意力落回桌面,并没有过多留意聂飞与陆萱。
这套房子的阳台格外狭长,客厅、客房、儿童房三者的阳台连通为一体,客厅有一扇推拉门直通阳台,儿童房那边也另有一扇小门可以进到阳台。周品如的两个孩子此时就在这片宽大的阳台上玩耍,地上摊开积木与轨道小火车,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自顾自玩得投入。
周品如侧身让聂飞与陆萱先进门,手上虚虚一指二人,笑着向满屋的人解释事先想好的说辞:“真是巧了,我刚刚下楼打算去菜市场买菜,半路刚好碰到我的干弟弟聂飞,还有我的干妹妹陆萱。他俩手上拎着些乡下带来的土货,我就干脆叫上他俩,过来搭把手,晚上帮着打理晚饭。”
聂飞和陆萱手上还拎着装食材的布袋,脸上带着晚辈恭谨的笑意,先朝着牌桌方向微微欠身,跟李润、郝校长、管泽、肖景澄一一问好,随后又转向沙发位置,对着梁燕、韩如玉两位老师点头致意。
主人李润出于待客的礼数,从牌桌上稍稍侧过身子,正式看向聂飞二人。他随手从烟盒抽出一支烟,指尖捏着递向聂飞,是东道主最基本的客气。
聂飞平日里本身是抽烟的,但他扫了一眼屋内,沙发上坐着两位女老师,阳台上还有玩耍的孩童,若是抽起烟,二手烟难免扰到主人一家。他便笑着摆了摆手,礼貌回绝:“谢谢李哥,我不抽烟。”
李润也不勉强,把香烟收回,朝聂飞温和点了点头:“辛苦你们跑一趟了。”说完便转回身子,重新投入到麻将局的闲谈当中。
郝校长只是淡淡朝二人瞥了一眼,略微颔首算作回应,目光转瞬又落回面前的麻将牌上。管泽和肖景澄更是只匆匆扫过来一眼,便继续讨论手上的牌面。
梁燕与韩如玉也笑着回以点头,没有起身。
打完招呼,聂飞便拎起食材袋子,和陆萱一同转身走进厨房。厨房空间不算宽敞,关上厨房门,隔绝了客厅一部分喧嚣,聂飞能察觉到身旁的陆萱指尖微微绷紧,还没有完全从方才那场面见一众陌生人的局促里缓过来。
趁着还没有开始动手洗菜,聂飞侧过头压低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别被眼前这场面吓着,放平心态,把你的厨艺拿出来就好。”说话的同时,他轻轻捏了捏陆萱的手腕,给她一份无声的鼓励。
陆萱心里一松,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分工明确,陆萱负责冲洗各类土货,仔细清理缝隙里残留的细毛与血污;聂飞拿起菜刀,对着已经大块分割好的土鸡、土鸭、土鹅、土猪肉做进一步改刀。
客厅里,周品如坐到沙发上,陪着梁燕、韩如玉。电视机开着低音量,三位女人凑在一起闲聊,话题绕不开时下刚兴起的网购、新款化妆品,还有理发店做头发、打理发型之类的家常。
牌桌那边,四名男士的心神大半依旧拴在麻将上面,洗牌、碰牌、胡牌的吆喝声时不时传过来。阳台方向时不时传来孩子清脆的笑闹声,两个小孩抱着积木,推着小火车来回跑动,玩得自得其乐,不用大人费心照看。
忙活着晚饭的间隙,周品如先后两次踱进厨房。第一次过来,只是靠在门框边上,看一眼二人洗菜切菜的进度,又侧头望向阳台,看见两个孩子玩得安稳,便小声叮嘱两句食材处理的注意事项,转身回到客厅继续陪两位同事闲谈。
没过多久,周品如又第二次进到厨房,简单查看锅里的准备情况,见一切都有条不紊,没多做打扰,又退了出去。
中途聂飞手上活计告一段落,先后两次走出厨房。
第一次是到客厅饮水机接两杯热水。路过沙发的时候,他目光不着痕迹快速扫过,韩如玉生得最为出挑,眉眼明艳,皮肤白皙;一旁的梁燕虽不及她夺目,却浑身透着一股沉淀下来的稳重气质,坐姿从容,说话语速平缓,举手投足落落大方。视线再移向内侧牌桌,李润与管泽都是三十五岁上下,李润书卷气更重,一副出版系统知识分子模样;管泽常年打理工厂,皮肤略黝黑,手掌宽厚,身上带着实业老板的干练。肖景澄比管泽大上两岁,今年三十七,脸上风霜感更重,想来是常年泡在生产车间的缘故,神情务实寡言,大多数时候都在静静看牌。聂飞只匆匆一瞥,不敢长时间打量,接好两杯水,便迅速折返厨房。
第二次出来,是走到阳台门口望了一眼,确认两个孩子玩得平安无事,没有磕碰打闹受伤。隔着客厅远远又瞟了一眼牌桌与沙发上的众人,把几个人的样貌、神态暗暗记在心里,稍作打量之后,也很快回到厨房继续忙活手上的活。
整间屋子,牌桌上的男人们沉浸对局,沙发上的三位女士闲话家常,阳台孩童嬉闹,厨房之中,水流哗哗,刀刃碰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